她倒是不介意待在府里,可她府里头的万紫千红、争奇斗艳,便是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父皇,儿臣已经答应了温世子,要去喝他的喜酒……”
景衡帝眉头一皱:“他五年内不得娶妻纳妾,你去喝什么喜酒?还是说肃宁侯府如今已经胆大包天,敢抗旨不遵了?”
温仪公主吞吞吐吐地解释:“是……是抬通房,要摆几桌酒。那宋青瑶跟儿臣的面首还没来得及如何,儿臣便捆了她送去肃宁侯府,坏了她的名声……”
景衡帝不耐烦地打断:“休要在朕面前提这些污糟事。宋青瑶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温仪,你也不要自甘下贱,什么人都去结交。让你在府里修身养性,你便老老实实待着,再讨价还价,朕便发明旨了。”
明旨二字一出口,温仪公主便识趣地闭了嘴。
她心里清楚的很,父皇若真下了明旨禁足,那旨意前脚刚出宫门,御史台那帮言官后脚就能像闻着腥味的疯狗一样扑上来,将她咬得体无完肤。
“父皇,儿臣告退。”
景衡帝望着温仪公主的背影,眼里的失望再也遮不住了。
这十年来,他给了她最多的疼爱,也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夫子。
他原本想着,用心养出来的女儿,至少能像裕宁太后年轻时,文能与新科进士论辩,武能弯弓盘马,飒爽英姿,明媚意气。
可如今呢?
温仪的书倒是没少读,才情也算出众,可那些书卷气全用在了男女之事上头。说起那些荤话,比市井里专门写艳情话本的人还要口若悬河,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
他不心累吗?
他也很心累的!
……
清泉县。
姜虞结束了一整天的坐堂出诊,背着药箱,踩着凳子爬上马车。
她实在太困了,困到连牵黄挤眉弄眼的示意都没瞧见。
掀开车帘,她眯起眼往里钻,习惯性往车厢壁上一靠。
可她刚靠上去,便觉着不对劲……
车厢壁是软的,还带着温度。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魇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再低头一瞧,她大半身子都歪倒在他怀中,右手搭在他的胸口,摸的理直气壮。
四目相对,彼此呼吸纷乱。
怎么能这么尴尬!
姜虞下意识往后一缩,飞快地收回手,直接先发制人:“你这人怎么这样,跟个幽魂似的悄无声息地占了我的马车,害我差点摔着!下回要露面,好歹先吱个声行不行?”
萧魇看着面前耳尖通红、眉眼慌乱、长睫不停颤动的姜虞,忍不住低笑出声。
姜虞被萧魇那一声笑惹得又羞又恼,嘴硬道:“你笑什么笑!我刚才是在检查你胸口的伤,看看有没有彻底痊愈。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第212章 远比世间许多缠绵都要亲密
萧魇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可我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先是把我比作幽魂,又骂我是狗,你算算,这都骂了多少回了。”
姜虞强词夺理:“但你笑了!”
“人们常说,不言胜万言,你那一笑,也胜万言。”
萧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纵容道:“我的错,我不该笑,不该来之前不跟你打声招呼,也不该吓着你。全是我的不是,姜大夫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
姜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挪到车厢另一头坐好,跟萧魇隔开老远。
“我出诊累了一整天了,想歇会儿。你不许说话,不许偷笑,不然我真把你踹下车去。”
话音落下,姜虞便连忙闭上了眼睛,动作快得有些刻意,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其实,在看见萧魇的那一瞬间起,她就已经睡意全无了。
只不过,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那封信是她亲手写的,是她自己说想知道他的过往。
这便意味着,她在让他把那些最晦暗、最不愿为人知的旧事都一一摊开在她面前。
有句话说,观我旧往,同我仰春。知我晦暗,许我春朝。
坦诚相待,远比世间许多缠绵都要亲密。
她原以为自己能坦坦荡荡、无所畏惧地接下这一切,可人真的到她面前了,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萧魇真的下定了决心要把那些过往讲给她听吗?而她自己,又真的做好了准备,接下他所有的晦暗与重量吗?
平等坦诚,真的重于泰山。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的除了呼吸声,再没有其他。
车厢里,很嘈杂,嘈杂的她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能听见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微呼啸,能听见萧魇的衣袍和车厢壁摩擦时的窸窣声。
不,其实很安静。
是她的心先乱了,所有的声音才往她耳朵里钻。
姜虞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朝萧魇的方向觑了一眼。
萧魇正看着她,将她那点犹豫、临门一脚时生出的胆怯,都尽收眼底。
姜虞在悄悄闭眼和索性不再装睡之间,选了后者。
她又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性子,连地狱开局都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萧魇,我睡不着了。”姜虞压下心头的忐忑与不确定,坦然地回望着萧魇。
目光交缠之间,是最直白不过的心意。
她就是在面对面告诉他,她想知道,她愿意听。
萧魇眸光微微一动:“既然睡不着,那能不能陪我去吃点东西?我赶路赶的急,这阵子每日只吃一顿饭。夜里若是没赶到客栈或驿馆,便直接在野外宿下了。”
姜虞眨了眨眼:“可……可以。”
萧魇继续道:“你四哥知道我要来清泉县,买了许多东西托我捎给你,还有你爹娘和哥哥姐姐们的。不过得明日才能到。”
“最后这段路我自己骑马先过来了,车队要慢些。”
“姜虞,若是还没做好准备,我可以再等等。你也可以再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想不想知道。”
“这回,我会在清泉县留一段时日,不急。”
姜虞白了萧魇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哪有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上一句还在河边,下一句就已经上了山,完全接不上。
她越想越觉得,萧魇大概是能干出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废话,中间夹着一两句真心话,就等着有心人自己去发现的这种事的。
“我四哥他……可还好?”
萧魇含糊道:“应该还算好吧。”
“抛开他一天到晚贪嘴吃水晶冰、一碗接一碗吃得嗓子疼、还被司医诊出受了寒这点不提,其他倒还不错。”
“长高了些,壮实了些,也黑了些。”
“一整个夏天都在练武,晒黑也是难免的。”
“他让画师给他画了幅画像,明天你就能亲眼瞧见他的近况了。”
姜虞点了点头,随口道:“四哥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手头攒下几个铜板,也全给宋青瑶买东西了。如今贪嘴些,倒也正常……”
可大夏天吃出受寒来,就不是一般的贪吃了。
姜长晟在萧魇府上,还真是放飞自我了。
“他练武练得怎么样?指挥使怎么说的?”
“指挥使说他悟性不差,就是性子急了些,不过好在听劝、有韧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风雨无阻,是个成大器的苗子。”
“那……宋青瑶可知他去了上京?”
“不知。不过,前几日他出府采买要我捎回来的东西时,在卖胭脂水粉的那条街上,宋青瑶瞧见了他,只是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宋青瑶是瞎了不成?我四哥从前对她那样掏心掏肺,十多年来几乎形影不离,她怎么有脸没认出来?既然那双眼睛是摆设,还不如挖出来喂狗。”
姜虞心里替姜长晟不值,嘴上没忍住,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
萧魇等姜虞气消的差不多了,才开口:“没认出来,也不算坏事。我不在京中,她若真认出了你四哥,谁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要认,也得等我回去再说。有我坐镇,她翻不出大浪。”
姜虞蹙了蹙眉:“话不是这么说的,道理也不是这个道理。”
“从利弊上讲,宋青瑶不知道我四哥在京中,确实是好事一桩。可站在我四哥的立场上,他疼了十几年、捧在手心里的妹妹,碰上了却没认出他来,他嘴上不说,心里也肯定会失落的。”
哼,日后见了宋青瑶,得多扇她一巴掌。
“你方才说这回要在清泉县多留些时日,是陛下准了你的假,还是你又让陛下给禁足了?只是这回禁得久些,也彻底些,不必担心他突然传召?”
萧魇嘴角抽了抽:“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不过离京前,我确实在禁足。但陛下给了我一桩差事,让我来查清反诗案,把清泉县周边府县里跟肃宁侯府有牵连的官员富商,都细细筛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