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惊又奇,什么药都敢往我身上灌,什么方子都拿我来试。此事自然瞒不住,传进了景衡帝耳中。他来了兴致,便开始栽培我,让我替他试毒,替他挡刀,替他背负遗臭万年的骂名。作为恩赏,他一步步给我权力,扶我上高位,让我先成了人人忌惮的皇镜司司督,又做了京畿卫的都指挥使。”
“这就是我的十一年。”
“也是景衡帝政变夺位以来,我熬过的十一载。”
姜虞轻轻拍着萧魇的后背,肩头的湿意源源不断地洇开。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冲动地脱口而出。
这……
这不过是一卷不知何人留下的书册罢了。
可,真的是吗?
话已涌到嘴边,她心底的狐疑却越积越厚。
对不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不是白纸黑字写定的书卷,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苦难,有悲欢离合,有刻进骨血里的血海深仇。
“萧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还有啊,水是循环往复、流转不息的。兴许你后来淋过的某一场雨,也曾落在过你爹娘、你族人的肩上。他们化作风雨,跋涉过时光,悄悄回来看过你了。”
她有些不忍再看萧魇深陷在那片晦暗的过往里,也不忍见他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地往下落。
那可是匕首扎进心口,都面不改色的萧魇啊。
萧魇硬生生把泪意压了回去,顺着姜虞指的方向,再次望向那一轮月亮,哑着声音喃喃:“今月曾经照古人?”
姜虞啊,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真是别具一格。
姜虞太好了,好到他想不顾一切将她据为己有。
但,还不是时候。
“姜虞,我知道自己身上背着血海深仇,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还会连累身边之人不得安生。所以早在认清自己心意,徐老大夫劝我离你远些,莫要祸害了你时,便已做了决定。”
“在我真正稳操胜券之前,我不会把对你的心意表露于人前。”
“所以,你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想,慢慢去犹豫到底要不要接受我的心意,到底要不要接纳我这个人。”
“若我多年谋划终究一场空,若我不幸身死,那你也不要忘了我。只是,若要婚嫁,还是要找个与我截然不同的人。干净磊落,要坦荡如风,要少年意气、鲜衣怒马,别像我这般,满身都是旧日的污泥。”
姜虞觉得气氛烘到这儿了,自己怎么也该应景地点个头。
可萧魇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下巴,不让她动。
口是心非。
嘴上说着让她去找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手上却小气到连她点一下头都不肯允。
好像她这一下头点下去,明天就敢满大街去寻人。
“那你到底是盼着我点头,还是怕我点头?”姜虞故作轻快,岔开话题,把萧魇从那片旧日的泥沼里拽出来,拉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萧魇垂下眼帘:“还是等我死了,你再点头吧。”
他想,他真的是个极小气的人。
小气到听说姜虞跟陈褚去了圆福寺,他便也非去不可。小气到他回了京,便也要让陈褚连休沐的时间都没有。
姜虞轻笑:“那我到时候点头还是摇头,你可都瞧不见了。”
萧魇理所应当:“我这样的人,身上背着血海深仇,手上又沾了那么多条命,若真死了,十有八九是要化成厉鬼的,阎王殿都不肯收我。到时候,我便跟在你身边,看你一生平安顺遂。”
至于那些让她不安生的,他都一并带下去。
活着的时候不是他对手,做了鬼就更不是了。
姜虞打了个寒颤,一把将萧魇推回竹椅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好好的说这些浑话,怪瘆人的。”
“你没瞧见话本子里写的?什么人鬼情未了,鬼跟在活人身边,那是要吸食阳气的。你怕不是想把我也早早拖下去陪你?”
“萧魇,你别以为今夜我听你说了那些旧事,心里头疼你,你就能蹬鼻子上脸,又拿话来吓我。”
萧魇抬眼望着姜虞,眼底的水汽还没散尽,亮晶晶的,像揉碎了一把细细碎碎星光:“人鬼情未了,前提也得是有情。”
“你之前说,你我之间没有平等,没有彼此尊重,能谈的只有尊卑、只有主从。”
“那如今呢?可有平等了?”
“往后,你我之间,能否有尊卑主从之外的情分了?”
姜虞方才说,心疼他……
这可真真是个顶好的兆头。
他就知道,姜虞早就舍不得他死了。
姜虞被萧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虚张声势地瞪回去:“你这人也太会顺杆爬了,给你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就算你今夜把把柄交到我手里,也抹不掉你以前威胁恐吓我的那些账。”
“萧魇,你这人真是坏透了。”
萧魇无可辩驳。
彼时,他的确一心只想把姜虞打磨成最趁手的一枚棋子。
“那姜大夫便好好记着那些旧账。”
“日后,无论我落得什么下场,都会给你留下数不尽的财富,和足以自保的权势。”
听着萧魇这些话,她又想起那本破书里,萧魇死得仓促潦草、不明不白的结局,心口一紧。
那破书不能全信,可也不能全抛。
“萧魇,刚才那些死了化厉鬼的话,以后少说。人要懂得避谶。你得好好活着,我才能长长久久地借你这股东风,送我上九万里。”
萧魇交了底,那便是她最值得信任的倚仗了。
萧魇听出姜虞语气里不寻常的郑重,眉心微动:“姜虞,你是不是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姜虞状似随口说道:“若我说,我会看相,瞧出你若不尽万分谨慎,便有一劫,会死得不明不白呢
第215章 日后,还望贵人多加照拂
萧魇笑道:“那定是我不曾与你相识相知。”
姜虞一时无语。
她在这儿认真说正事呢,萧魇倒好,偏挑这时候说什么不正经的情话!
“姜虞,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之前跟你说,在佛宁寺求签,接连数支皆是上上大吉,是骗你的。”
“之所以连抽几支都是好签,是寺里的小沙弥怕我大开杀戒,把签筒里的签文全换成了吉签。被我发现后,换了正常的签筒,便抽一支是一支下签。要么说我风雨飘摇事不昌,破船偏遇浪千层。要么就是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但后来与你一同去了圆福寺,求到的签便有了吉意。”
“龙行云起势昭昭,踏尽崎岖上碧霄,说我前路坦荡光明。”
“甚至,你我共同求的那一支,签文写的是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是三生缘定,而再不是什么情深缘浅、别离难聚。”
像是生怕姜虞不信,萧魇起身走到随身的包袱前,翻出两支签,摆在竹椅中间的小几上。
姜虞瞥了一眼:“萧魇,你怎么还偷人寺庙的签?”
萧魇一噎:“这……这是重点吗?”
姜虞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当然是重点。”
“你偷上上大吉签也就算了,怎么连凶签也不肯放过?”
萧魇:……
姜虞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已经翻江倒海。
好家伙,真有这么邪门?
她一个人去求签时,也是抽一支是一支大凶。
有了陈褚相助,才勉强好转。
可换成萧魇站在她身边,签签都是大吉。
那她和萧魇这算什么?
两个人凑一块儿,霉运相互抵消。
负负得正?
命格和运气这种东西,也能用负负得正的法子来解?
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些!
“萧魇,这说明我旺你。你当初见我的第一面,就该把我高高供起来,而不是当棋子一样塞进肃宁侯府的后院。”
“幸亏你还不算太蠢,还会迷途知返。要不然,你我现在恐怕早已是仇敌了。”
萧魇送她入绝地,她总要想法子自救。
敌人的敌人,就是她的朋友。
所以,不是恐怕,而是她当真会不遗余力,送萧魇去死。
萧魇低低笑出声来,像模像样的感慨:“说来说去,还是我有福气,遇到了贵人,老天爷终于肯睁眼瞧我一瞧了。”
说着,他朝姜虞作了一揖:“日后,还望贵人多加照拂。”
姜虞下巴微微一抬:“那就看你表现吧。”
不知怎的,萧魇想起在圆福寺抽到的那支假签。
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万物总奢华。蒙君赐紫金玉带,四海声名定可夸。
倘若他这一生,当真如签文所言那般顺遂无虞,是不是便能与姜虞更般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