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萧魇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竹叶。
姜虞歪了歪脑袋:“去哪儿?”
萧魇轻声道:“送你回家。”
如今,有了平等,便也该学着如何尊重了
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仗着权势强迫姜虞彻夜不归。
况且,他也曾答应过姜虞的母亲。
他虽算不上什么君子,但有些事,既然应下了,便不能不守信。
姜虞轻啧了两声:“不简单啊,转性了。”
“不过确实该回去了,要不然,你怕是又得被我娘指着鼻子骂一顿。”
萧魇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何止是挨骂那么简单。
姜虞继续道:“我四哥的东西,明天就可以都送去桃源村吗?”
萧魇颔首:“最迟明日午后送到。”
姜虞又问:“你府上的画师画技如何?”
萧魇答道:“曾为景衡帝画像,得了惟妙惟肖,呼之欲出八字评语。”
姜虞一听,顿时放下心来。
终于能看看姜长晟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走吧,回家。”
马车上,姜虞莫名有些如坐针毡,总觉得车厢过分逼仄。大概是今夜与萧魇之间的关系迈出了一大步,让她浑身不自在,只好装模作样地推开窗,把目光投向车外黑沉沉的夜色。
“姜虞,路两旁黑漆漆的,没什么可看。不如看看我?”萧魇的声音带着缱绻的笑意。
“等我去查那桩反诗案,清查清泉县周边府县里与肃宁侯府有勾连的官员富商之后,怕是就再难有这样面对面,慢慢用膳、赏月、夜话、对坐的机会了。”
姜虞回过头来:“这次……会死很多人吗?你的名声,会不会又添一笔恶账?”
萧魇敛了笑意:“但凡与造反二字沾边的案子,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更何况,景衡帝得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你放心,不该死的,我会暗中留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名声……左右已经那样了,于我无用。”
姜虞抿了抿唇。
她拼了命攒下来的那点好名声,还抵不上萧魇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零头。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让她小菩萨之名更盛。
“萧魇,名声是有用的。”
“日后,我准许你躲在我的名声底下,遮一遮风雨。”
萧魇摇了摇头:“为我遮风挡雨,便意味着你要直面那些冲我而来的狂风骤雨。姜虞,这非我所愿。”
姜虞反问:“你怎知我的名声就不能枝繁叶茂,短暂的遮天蔽日?”
“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不是为了把身边所有人都甩在身后、踩在脚下的。要不然,这登高之路,走的毫无意义。”
萧魇怔了怔,旋即说出了一句让姜虞心惊肉跳的话:“宋虞是宋虞,姜虞是姜虞。”
姜虞没有回避:“姜虞就只是姜虞。”
车厢外,驾车的指挥使学着牵黄的样子挠了挠头。
这话来来回回的,可真是叫人听不明白。
马车在桃源村姜家门外停稳,门外的灯笼亮着,姜母一如既往站在灯下等着姜虞。
她看见萧魇和姜虞一前一后下了车,神色微微一僵。
许是想起了远在上京的姜长晟,许是想到了那一篓篓鲜甜瓜果,又许是欣慰于今夜总算没让姜虞彻夜不归,终究是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来。
萧魇上前一步,拱手唤了一声“伯母”。
姜母点了点头。
姜虞一只手挽上姜母的胳膊,另一只手朝萧魇摆了摆:“早些回去吧。”
待马车驶动,又才转过头,对着姜母笑着说道:“娘,他还替长晟捎了不少东西回来呢,还有一幅画像,明天就能送到。”
“长晟可还好?”
“好着呢。据说高了些,也壮了些,还晒黑了些。不过以后总能再白回来的。再说了,咱们姜家人生来就好看,就是黑的反光也照样好看。”
“那就好……不过黑得反光,那也太黑了些吧。”
“娘,我就是随口说笑呢,四哥再黑也不至于黑到反光。”
“虞儿,你和他……娘瞧着,你和他之间好像是少了些隔阂,亲近了些。你们……”
“娘,顺其自然吧。”
第216章 为何要画只黑猩猩
翌日。
午后。
姜父姜母、姜虞、从绣庄告假回家的姜怡,还有收拾好行囊准备赴府城参加雅集盛会的姜长澜,连刚学会凫水的姜长嵘也凑了过来。
一家人齐齐围在堂屋,看着姜长晟托萧魇捎回来的那一大堆东西。
谁也没急着分拣,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卷紧紧束着的画像上。
“娘,给四哥画像的那位画师,据说本事了得,能把人画得惟妙惟肖、呼之欲出,肯定……”
姜虞一边说,一边小心展开画轴。
可就在画像完全铺开的那一刹那,话音戛然而止。
她四哥……
才去了上京几个月,怎么就折腾成这副模样了?
连人样都快瞧不出来了。
不是说上京的风水养人吗?那这也太养人了些吧。
姜母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当场厥过去。
她好好的儿子啊……
“虞……虞儿,这何止是高了些、壮了些、晒黑了些……”
姜怡小声接话:“要是再沾点儿毛发,简直就是一头大猩猩,比寻常猩猩还要结实几分。瞧那拳头,感觉一拳下去,能砸死一头大野猪。”
姜长澜皱着眉:“长晟他为什么还要摆个握拳的姿势,显得更吓人了。”
姜长嵘不确定道:“可能是想显摆他的强壮和一身的肌肉吧。”
姜长澜幽幽叹了口气:“这还用显摆吗?就这体格,走一步地都得晃三晃。若是每日饭后走上百步,怕是峰峦也能给他踏成山谷。”
姜父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喃喃道:“长晟他师父到底给他喂了什么?要是能把那方子讨来,咱们家还种什么地,后院垒几排猪圈,光靠养猪杀猪卖肉,几年下来怕不是能攒出一座金库。这长肉的速度,比那些用菜叶、糠皮、剩饭封缸沤酸糟饲料喂出来的猪,还要猛。”
姜母回头剜了姜父一眼:“哪有人这么说自家儿子的?”
姜父一摊手:“那姜怡还说像大猩猩呢。”
姜怡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那也是实话实说……”
主要是,这模样实在太吓人了些。
姜母对着画像左看右看,终究还是不肯死心,扭头问姜虞:“虞儿,那画师……真的画得惟妙惟肖?”
她这辈子头一回,这么盼着一个画师手艺不精。
姜虞迟疑了一下:“可能……可能是不小心拿错了?”
姜长嵘凑过来:“不可能拿错,你们看这大猩猩的五官,就是长晟。”
随后,又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爹那提议真能成,把秘方搞到手,喂什么都来钱啊。”
姜母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姜长嵘后脑勺上:“再说风凉话,有了秘方,先拿你试。”
姜长嵘捂着脑袋缩到姜虞身后,嘴里还不忘嘟囔:“我这不是替咱家谋出路……”
姜虞硬着头皮打圆场:“娘,您别急,说不定画像有些失真呢。”
她自己说着,又忍不住瞄了一眼画像,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也说不准……是四哥为了显摆气势、让我们放心,特意让画师往威武了画的。”
姜母笑比哭都难看:“夸张了些……”
这也太夸张了吧。
别说那拳头能砸死野猪,单是那张冽着的嘴,说能一口吞个小孩儿,怕是都有人信。
“娘,要不咱们先看看长晟都给我们带了些什么?”姜虞赶紧岔开话题。
这画像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得先缓一缓。
昨夜姜母听说姜长晟托萧魇捎了画像回来,兴冲冲地把墙面打扫的干净,说要挂起来日日瞧着。
现在……
肯定是不挂了。
这要是天天看,不光做噩梦,怕是还得怀疑自己当年生的到底是不是个人。
姜虞的提议一出,全家上下一致点头。
“对对对,看东西、看东西这画像还是先……先收起来吧。”
姜母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卷好了画轴,塞进柜子最深处,顺便自我安慰道:“其实长晟长得强壮些,也是好事。日后上了沙场建功立业,起码比旁人扛揍,安全。”
堂屋的地上,满满当当堆了一地,全是萧魇替姜长晟捎回来的东西。
上好的狼毫笔。
完整的狐皮。
难得一见的药材。
泛黄的孤本古书。
精巧的机巧物件儿。
一本厚厚的册子,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各色货物的行情、关口税银、沿途驿站的分布。
几匣子时新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