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窗而立,窗外景致尽收眼底。
阁楼下,九曲木廊上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来得稍晚些的,寻不着空余的矮案和坐席,便三三两两倚着廊柱或墙边站定,等着乔灏与乔愈现身。
先开口的是素有当世诗中仙人之称的乔灏。
素白锦袍宽松,颔下留长须,仙风道骨扑面而来。
“今日盛会,不论出身,不拘来历,只为以文会友、切磋才情。全程凭真才学临场应答,不许夹带旧稿,不许抄袭附和,务求公允自持。”
“盛会诗文,由我与族叔共同审阅,择其优者结集刊印,由我亲自作序。凡入选者,还可于楼阁壁上题写留名。”
“千秋之后,亦有人见。”
“此外,此次盛会前五名者,秋闱之后可入乔家书楼阅书一月。”
此话一出,九曲木廊里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学子们眼底的亢奋压都压不住,结集刊印、诗仙作序、阁楼留名、书楼阅书……
这些荣光比真金白银的奖赏更教学子们心动。
尤其是乔家书楼,堪称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姜虞定睛看去。
乔灏瞧着有些不修边幅,发髻松散,衣袍上还沾着几点墨渍,可偏生没有半分邋遢潦倒之感,有的是风流蕴藉、飘逸疏朗的名士之风。
乔灏话音方落,年过花甲的乔愈先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满园学子安静,而后才缓缓开口:“第一轮,众学子依次按序,以园中当下之景为题,限时一炷香即兴作诗。不求辞藻堆砌,但求意境真切。随后,再行曲水流觞古礼。”
乔愈与乔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一个衣袍带风,一个严谨沉静。
乔家从不要求所有族人都长成同一个模样。
有风骨,有气节,便好。
“香已点上。”
“诸君,请。”
说实话,这一轮的题目并不难。
对于日日浸润在诗书里的学子而言,甚至称的上基础。
园子里现成的流水竹影、清风亭台、花木扶疏,俯拾皆是,都是诗文里再寻常不过的意象。
可越是寻常,越见笔力深浅。
若是能在人人都能写、人人都写过的景致里翻出新意,才更让人惊叹。
这一轮是择优选才,也是筛掉那些空占着九曲木廊位置,腹中却无真章的人。
学子们实在太多了,一个挨一个,乌压压挤满了九曲木廊。
姜虞倚着窗沿找了许久,才终于看到了姜长澜和陈褚。
她私心里盼着,无论姜长澜还是陈褚,若能入乔家人的眼,那便不只是挣得一时的荣光,更是为往后铺出一条坦荡的路。
湖心原木高台上,乔愈瞥了一眼身旁歪歪斜斜、没个正形的乔灏,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你不是说,如今学子的诗赋越来越匠气、越来越死板,不堪入目吗?怎地又亲自跑来这盛会了?”
“坐好!别东倒西歪的!”
乔灏勉强撑直了身子,叹了口气:“我要是早知道这回是跟族叔您老人家一块儿坐镇,卫布政使就是把金山银山塞我手里,我也断不会来。”
乔愈一板一眼:“你还没说,你为何前来?”
乔灏无可奈何,只得如实答道:“卫布政使送来两大册诗稿,兄长无心研读,转手便给到了我。我大略翻阅一过,且不论文笔高下,字里行间的灵气难得。”
“族叔您深知我的脾性,逐字推敲、苦吟雕琢的文风,我不喜。我偏爱才气灵动、落笔行云流水之作。”
“有了灵气,我就想来瞧瞧,能不能见到一气呵成的佳作。”
“族叔呢,这般差事,怎会落到您的身上?”
乔愈:“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灵气与一气呵成?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握着笔,半醉半醒间胡诌几句就能成诗?
“我来,自然是受人之托。”
一炷香燃尽。
一份份诗文呈上了高台。
碰到好诗,乔灏毫不吝惜褒扬。遇到立意可圈可点、尚有雕琢余地的,也点出要害。
挑出来的佳作,便交由一旁的专人誊抄收录,以备结集之用。
而后,曲水流觞启。
青瓷羽觞托着淡酒,随清泉潺潺,徐徐流转。
觞停之处,其人便临水而吟,一句起兴,众人接续,联句成章。
一诗既成,便另起新篇。
诗声叠起,一首接一首在文人学子之间口耳相传。
欢呼与叫好声此起彼伏,气氛也愈发热烈起来。
联句斗诗,最易前后文风割裂,成章松散零碎,却也最见功底,最考验临场应变之才。
有人急得抓耳挠腮,有人却跃跃欲试,恨不得那羽觞立时停在自己面前。
即便不必他续句,也自会在案前铺纸研墨,将即兴所得一一录下。
羽觞三度停于姜长澜面前,两度落在陈褚案前。二人所接之句,皆博得满堂喝彩。
书生意气,文人轻狂,在这场曲水流觞间展现的酣畅淋漓。
乔灏不禁脱口感慨:“年轻真好……”
“哪像我,非得借三两杯淡酒,才敢抖落出放达不羁来。”
乔愈瞥了乔灏一眼:“三两杯?你那是千杯不倒。”
“可寻着你说的那个灵气之才了?”
乔灏朝木廊某处扬了扬下巴:“诗好,那张脸更好。”
“不过,方才那个接了尾句、硬生生将整首诗化腐朽为神奇,格调拔高了不止一截的书生,也很是难得。”
“还有……”
“还有那个缩在角落里不起眼的那个……”
“我大约是故步自封太久了。一个小小的雅集盛会,便能汇聚如此多的诗才。天下的年轻人,到底是一代胜似一代的。”
乔愈难得没有出言反驳:“对,后浪推前浪,天下是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
“我也来!”乔灏朗声一笑,提衣走下高台,来到木廊,将这场曲水流觞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心不老,便不会
第220章 将姜长澜与陈褚指成了一对
翌日。
曲水流觞的余韵尚未散尽,便换了气象。
不再吟诗作赋,转而辩理析文。
两两结对,乔愈抛出一道道古今经书之要义、治学之疑题,二人或轮番作答、或互相对句论理,在诘问辩驳间各抒己见。
能引经据典而不泥古者,方为胜出。
胜者再入下一轮,两两结队,继续下一轮。
辩的虽凶,却始终绕着学问打转,不曾往人身上落过半句。
姜虞感慨,明明一个个都辩得抓耳挠腮、面红耳赤了,还能忍住不人身攻击一句。
谁看了,不得说一句读书人讲究。
不管能不能都听懂,反正不影响她看的津津有味。
但这份津津有味没持续多久便戛然而止。
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乔愈有意为之,偏将姜长澜与陈褚指成了一对。
二人皆是一怔,随即起身,行至湖心高台,作揖行礼。
乔愈颔首回礼,目光扫过姜长澜。
这容貌,当真是过盛了。
不论男女,若势单力薄,生得太出挑,从来不是福事。
难怪,连那位大煞星都要翻出陈年旧恩,央他出面替这个姓姜的书生铺路扬名。
其实,倒也不必他来。
他看得出来,乔灏是真心赏识这书生作诗时的轻灵。
但来都来了,他总要再看看,此人除了脸和诗文,可还有别的本事。
至于被他一道点出来的那位姓陈的书生,便是乔灏口中接了尾句、硬生生将整首诗化腐朽为神奇的那位。
他瞧着二人关系亲厚,便一并点了上来。
“《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然屈子行吟泽畔,身既穷矣,仍念念不忘君国;太史公身受大辱,亦未独善其身,反以史笔究天人之际。若真守穷则独善之训,屈、马二人岂非皆违孟轲之旨?”
“你们怎么瞧?”
姜长澜蹙眉沉吟。
陈褚亦然。
“你先来。”乔愈看向姜长澜。
姜长澜拱手道:“学生以为,穷则独善,达则兼济,本是孟子为士人划出的两条路向,而非不可变通的铁律。”
“再究善字本义,从来不止保全自身一层,更含修己以敬、修身以俟之意。”
“乃自修。”
“是以穷中不失其志,穷中仍有可为……”
从字义切入,又引经据典,层层推衍,将独善二字往深处挖了许久。
乔愈听罢,颔首笑道:“好一个独善真义,如此解来,倒也圆得通。”
随即转向陈褚:“你呢?”
陈褚谦逊道:“姜兄所述,已将独善推向了更深远一层,学生佩服之至,只能略作补充……”
“所处之世不同,所持之志亦各有别。若以一言论定千古,无异于以尺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