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出如此动静,惹得天下文人侧目,哪里是他的过错?
若非温仪公主心里没点儿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偏又舍不得驸马之位,一拖再拖,让那点水花滚成了惊涛骇浪……
还有,清泉县这地方也太藏不住事了。
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进京城,递到御前,真是邪了门了。
宋少淮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了是宋青瑶的笔迹,暗号也对得上,这才彻底信了。
看来是肃宁侯得了消息,不知怎的被宋青瑶探听了去,这才匆匆给他传信。
果然,血脉至亲终究是血脉至亲。
他后来对宋青瑶那般冷淡嫌恶,可到了生死关头,念着他、记挂着他的,还是青瑶。
危难之际才见真情啊……
哪像姜虞?
他都跪下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找根绳子吊在姜家门口了,姜虞却连句软话都不肯给他。
若此番能渡过这一劫,回京后定要好生补偿青瑶,做她最坚实的靠山。
可,要怎样才能既保住性命,又尽可能顺手牵羊捞些好处呢?
做温仪公主的驸马。
只有这一条路,才能彻底和皇室绑在一处。
到那时,萧魇要保温仪公主,便也绕不过他。
他好歹出身勋爵之家,若情事被人撞破,温仪公主总不能拿个面首的名头来搪塞他,上京城里那些勋贵可不是吃素的。
宋少淮拿定主意,将信凑到烛火边点燃。
眼看着纸张卷曲成灰,他朝小厮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厮面露惊疑,却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应了声,躬身退了出去。
……
客栈外。
小巷里。
牵黄望着雨幕中执伞而立的陈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秋雨密密匝匝地打在纸伞上,噼啪作响。
陈褚依旧是一身青衣,墨发只用一根青色发带随意束着,风一吹便四下飘散,衬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像个湿漉漉的阴郁男鬼。
谁来告诉他,这鬼天气,陈褚怎么会在这儿?又是怎么知道他今日会来的?
一手刀劈晕了塞进麻袋扛回去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陈褚扶摇直上的势头已成,又有姜姑娘在,即便从前与大人有些龃龉,如今也该是友非敌。
思及此,牵黄抱拳行礼:“夜深雨大,陈举子怎会在此?”
陈褚撑着伞,朝牵黄走了几步:“在等你。”
牵黄闻言,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种话,适合在他和陈褚之间说吗?
更瘆人的是,话一从陈褚嘴里蹦出来,他总觉得有水鬼正顺着雨水往上摸他脚脖子。
“陈举子,你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陈褚分了一半伞挡在牵黄头顶,幽幽道:“真的是在等你。”
“我知道,你家大人知晓宋少淮那些龌龊心思,知晓他逼得姜虞翻窗跳楼,绝不会无动于衷。”
“当然,他若什么也不做,也行。”
他喜闻乐见。
萧魇若无所作为,便说明姜虞在他心里没那么重。
那他这个做义兄的,经年之后,兴许还能侥幸让姜虞多看他一眼。
那时,他应该也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了。
可惜,萧魇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这话,陈褚没说出口。
“但我猜不出你家大人会如何行事,不过总归是要在宋少淮身上做文章的。守株待兔虽说蠢笨了些,可有时候倒也管用。”
“瞧,这不是叫我等到了。”
牵黄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哪里蠢笨了?
陈褚的脑子未免也太好用了些。
大人的安排才刚传到他耳中,他前脚把信顺顺当当塞给宋少淮,后脚就被陈褚堵在巷子里候了个正着。
难怪姜长澜中了解元,陈褚不是呢。
陈褚的心念实在太杂了些。
“陈举子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陈褚直白道:“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弄清楚你家大人打算如何行事。我是姜虞的义兄,实在见不得宋少淮那样折辱她。若你家大人能替她出这口气,我便不做画蛇添足的事。若不能,我自会另寻他法。”
“再者,倘若你家大人日后得偿所愿,总归也得随着姜虞唤我一声义兄的,逢年过节还得备礼送来,你说是吧?”
牵黄嘴角抽了抽。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陈褚的语气怎么听都阴恻恻的,半点不像个读圣贤书的端方君子了。
可他也没胆子把萧魇的计划和盘托出,只得含糊道:“大人让人仿了宋青瑶的笔迹,送了封信进去。”
“大概……大概是想让宋少淮自己先慌起来吧。”
“陈举子,你就别为难我了。”
陈褚眸光微动:“你家大人可是要亲自来替温仪公主收拾这烂摊子了?宋少淮那头替罪羊到底是只弃子,还是要成一颗死棋?”
牵黄听得心惊肉跳。
以前怎么没瞧出来,陈褚这么吓人?
顶多觉得他嘴皮子利索些、脑子转得快些……
“大人的心思,哪是我能揣摩透的,我就是个奉命跑腿的。”
陈褚笑了笑,漫不经心:“那下回跑腿的时候,能否知会我一声?”
宋少淮那种人,死不足惜,而且绝不能让他再有翻身的机会。
否则,姜虞便时时刻刻都悬着一把刀。
萧魇是奉陛下之命来的,陛下要权衡各方,不能全然不顾勋贵的颔首,毕竟祸端到底是从温仪公主那儿起的。
宋少淮即便背了这口锅,多半也只是遭些皮肉之苦、断送前程,性命大约还是能保住的。
可他说了,他要宋少淮死。
替姜虞挑手心里那些刺时,这个念头便愈发坚定。
宋少淮必须死。
牵黄看着笑的云淡风轻的陈褚,一时不知该应还是不该应,只满心哀嚎着想去寻姜虞求救。
姜姑娘啊,快出来管管你这义兄吧!他都不当人了,要做鬼了!
“牵黄,我不希望姜虞知道今晚的事。你家大人威胁我的那些手段,我可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陈褚依旧笑着,却让牵黄透心
第243章 宋少淮死了
府城,温仪公主下榻的园子里。
“宋少淮?他来做什么?不见!”温仪公主懒懒地斜倚在软榻上,由着宫女剥了葡萄递到嘴边,嫌恶地摆了摆手。
眼下骂声大多冲着宋少淮去,她乐得清静。
这还得亏陈褚在茶楼里的那番,宋少淮在外头拿鸡毛当令箭,败坏她名声的说辞。
若此刻再让宋少淮踏进这园子,外头那些粗鄙百姓,怕是又要往墙上砸臭鸡蛋、泼污秽之物了。
反正她的信已递往京城,只要在此稳住阵脚,用不了多少时日,父皇的赐婚圣旨便会送到。
姜长澜,只能是她的。
宫女低声道:“殿下,宋公子说确有十万火急之事要禀报。”
温仪公主嗤笑一声:“就他?”
“奴婢瞧宋公子的神情,倒不像是在夸大其词。”宫女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温仪公主随口应道:“那便让他进来吧,别走正门。”
宋少淮一进门,瞧见温仪公主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心里愈发不忿。
人比人,果然气死人,这便是出身的差别。
“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温仪公主眸光流转,瞥了宫女们一眼,众人便识趣地鱼贯而出。
宋少淮上前几步,熟稔地跪在软榻旁,轻轻替温仪公主捏着小腿:“殿下,有人给陛下递了密疏,清泉县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萧魇要来了。”
温仪公主一下子僵住了:“谁这么多管闲事,不想活了?”
萧魇那个煞神,可不会给她留情面。
“这是青瑶从肃宁侯那儿探来的消息,应当做不得假。青瑶还说,陛下动了怒,似乎只等萧魇一查证,就要将殿下送去五台山清修,侍奉裕宁太后。”
“至于我,大约只剩一条命苟延残喘。”
“殿下,我丢了前程也无妨,横竖不曾尝过大权在握的滋味。可殿下不同,去了五台山,荤腥沾不得,美酒饮不得,更别提养面首了。指不定等陛下哪日再想起您,姜长澜早就花落别家了。”
温仪公主光是想想那青灯古佛的日子,脸就绿了——那日子,谁过得下去?狗都不肯过。
“你说,父皇还会给我赐婚吗?”她倒没怀疑宋少淮的话,谁会拿这种事编瞎话。
宋少淮摇了摇头:“殿下,您怎么还做白日梦呢。”
温仪公主一脚踹在宋少淮脸上,随即起身来回踱步:“不能坐以待毙。”
“殿下,不妨设宴吧。”宋少淮低垂着头,像那一脚踹的根本不是他,“事到如今,别想着抢人进府了,得先化干戈为玉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