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金枝玉叶,只要诚心与姜家兄妹交好,表明从前只是昏了头,或索性将错处全推到我身上,便说是我曲解了殿下的意思。”
“宴上我当众负荆请罪,读书人好面子,被架在高台上,总不好再深究下去。”
“这些,都得赶在萧魇到来之前做完。”
温仪公主眉头紧皱:“姜家人防本宫跟防贼似的,怎么肯再赴宴?”
宋少淮将早已备好的腹稿道来:“殿下,姜虞与卫夫人交好,又治好了贵太妃娘娘的痼疾,入了皇祖贵太妃的眼。您大可给卫夫人下帖邀约,再去向贵太妃请安,表明您诚心想与姜家兄妹致歉,由她老人家出面替您说和几句。”
“有贵太妃和卫夫人在前,姜家兄妹总该相信这不是一场鸿门宴了。”
温仪公主仍有些犹豫。
宋少淮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陈说利害,剖析可行之处,又将坐以待毙的下场翻来覆去地讲给她听。
“殿下,陛下膝下并不只有您一个儿女。见面有三分情,您若远赴五台山,相隔千里,多得是人替您到陛下跟前尽孝。到那时,您失掉的,可就不只是一个姜长澜了。”
温仪公主的心一咯噔。
她最怕失去的,从来都是父皇那份偏爱。
偏爱,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权势。
“你当真肯在宴上负荆请罪,把错处全揽到自己身上?”
宋少淮重重颔首:“只求殿下看在我今日舍身为您的份上,待风头过去,日后能提携我一二。”
温仪公主松了口气:“那是自然。若你真能替本宫把这一关趟过去,日后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宴席的事,你亲自去操持,该请的人务必都请到,场面要做得足。至于贵太妃那里,等这阵阴雨停了,本宫去一趟。”
宋少淮颔首:“那我伺候殿下小憩片刻吧。”
温仪公主狐疑地打量了宋少淮几眼:“宋少淮,你不会是真想上本宫的榻吧?这一路上本宫使唤你,你都不情不愿的,怎么现在倒不嫌本宫放浪形骸了?告诉你,驸马的位置你休要肖想。”
“罢了,还是先备水沐浴吧。”
……
赏花宴上。
河东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官眷来了一大半,连皇祖贵太妃都遣了身边的心腹嬷嬷随姜虞同来,还特意送了一份礼。
陪在姜长澜身侧的,则是陈褚与乔愈那一支的年轻后辈。
开宴的时辰快要过了,席间迟迟不见正主现身。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有人循声跑去。
你推我搡,你跟着我,我跟着你,莫名其妙地就乱成了一团,齐刷刷朝那方向涌去看热闹。
姜虞一把搀住卫夫人,低声道:“静姝姐姐,你有孕在身,外头乱成这样,还是留在花厅里稳妥,别跟着去凑热闹了。”
几乎同时,陈褚伸手拽住了姜长澜:“这是公主的园子,她身边宫女环伺,你若不小心冲撞了哪个,难不成今日就要定下一门亲事?”
“非礼勿视,就在此等着。”
但他还是得去看看。
将姜长澜托付给乔家的年轻后生,陈褚抬眼望向姜虞。
姜虞抿了抿唇,转而看向皇祖贵太妃派来的那位老嬷嬷。
老嬷嬷叹了口气:“走吧,去瞧瞧。到底是温仪公主摆的赏花宴。”
果然,宴无好宴。
这世上,就没有多少真正风平浪静的席面。
只不知这回,又是哪个黑心的算计了哪个蠢笨的。
姜长澜反问:“你就不怕被缠上亲事了?”
陈褚理直气壮:“谁不知道我是陛下的人,婚事自然由陛下做主,谁敢在这个时候碰瓷?你放心,我去去就回,也会照看好姜虞的。”
姜长澜无言以对。
陈褚这是真把陛下的赏识当成了护身铁甲,就差横着走了。
……
闹出动静的,是温仪公主的卧房。
床榻之上,温仪公主发髻散乱,锦被胡乱裹在身上。
榻下,宋少淮只松松垮垮披了件中衣,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柄上嵌着宝石,是温仪公主的物件。
满室弥漫着血腥气,其间还夹杂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欢爱余
第244章 姜虞,别来无恙否
一众宾客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宫女和护卫们更是觉得天塌了。
他们知道殿下与宋少淮之间不清不楚。
宴席开始前,宋少淮来寻公主说有要事商议,公主在梳妆打扮,抬手屏退众人,留下了宋少淮。
没过多久,卧房里便传来那些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的动静。
当时,他们还在感慨宋少淮到底还是爬了殿下的床。
谁曾想,再推门时宋少淮死了,死在殿下的寝卧之中。
而殿下自己又是这样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最后硬着头皮站出来主持大局的,是皇祖贵太妃身边的老嬷嬷和温仪公主的女使。
出了这样的大事,宴席自然开不下去了,可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将人放走。
老嬷嬷正为难之际,有护卫来报萧魇到了。
老嬷嬷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将这烫手山芋交了出去。
萧魇扫了眼气息全无的宋少淮,眯了眯眼,越过满园宾客,看向陈褚。
陈褚真是好大的胆子。
都说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
依他看,读一样的书,也读出百样的人来。
满腹圣贤道理,还是关不住一颗杀心。
“劳烦嬷嬷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便是。”
姜虞踮起脚,遥遥望着温仪公主的反应,轻嗅了嗅弥漫的气味,眉头越皱越紧。
蓦地,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一滞,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陈褚身上。
“陈褚!”
陈褚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像是早就知道瞒不过姜虞。
姜虞一把拽着他离开人群,站到四面开阔处,确保周遭无人能偷见,才咬牙切齿道:“你给温仪公主和宋少淮下了药?”
“你就不怕被查出来脏了自己的手?那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
那药是她钻研的半成品迷幻药,原是为了给外伤病人止疼用的,尚未完全成方,且副作用极大,已经弃了。
难怪这几日陈褚总窝在她的药房里,美其名曰替她捣药。
“是我,也不只是我。”
“我在你的手札里看到,若是将这药与催情药相合,会见平生最怕之景象而毁人神智,且诊脉时查不出异样,只会被当作情绪激荡以致心神失守,全被催情药的猛烈药效遮掩过去。”
“药是宋少淮自己下的,我只是把它混进了他的药包里。”
“那页手札,我已经烧了。剩下的药粉也全都毁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更不会牵扯到你我身上。”
姜虞又气又急,目光落在陈褚那双常年握笔杆子,沾染着墨香的手上,心里泛着说不出的难受。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偏又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姜虞,你可以怨我,也可以对我失望,但我不悔。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他就是要宋少淮死。
这是他手上沾的第一滴血。
“我不是怪你,也不是替宋少淮惋惜。”姜虞偏过头去,声音有些沙哑,“我是怕……怕你一步步突破了心里的那道线,怕你渐渐觉得,凭自己的意志去裁决旁人的生死是理所当然的事。若真到了那一天,那才真正可怕。”
“我一直盼着你和大哥入仕后能做造福一方的好官,让辖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身边实在是不缺杀神了。
陈褚望着姜虞的模样,心头钝钝地发疼:“姜虞,我……”
“陈褚。”姜虞截断了陈褚的话,“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哪怕萧魇真的查出了什么,我也会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褚低声道:“萧魇已经知道了……”
否则也不会一路紧赶慢赶着,赶在今日抵达。
姜虞一惊,正要开口,却见皇镜司的司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拱手道:“姜大夫、陈举人,我家大人有请。”
姜虞只得将满腹疑问咽回去,跟在司卫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去。
廊檐下。
萧魇瞧见姜虞那张阴沉的脸色,心里了然。
看来,陈褚是她瞒着下的杀手,而她也已猜到了。
可这局棋,说到底是他布下的。
从那封密疏送进京开始,棋盘便已铺好。
陈褚不过是顺水推舟,彻底吞掉了那颗原本还能蹦跶几天的棋子。
萧魇敛起思绪,面上端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听闻姜大夫医术妙手回春,公主殿下的医师已为她诊过脉了,你再去看一看,看有没有法子让殿下清醒过来。”
姜虞点了点头,走进温仪公主的卧房,轻轻吸了吸鼻子,确认空气中的迷幻药味已经散的干干净净,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