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前想后,姜虞又给书院捐了一车又一车的笔墨纸砚,嘱咐院中将这些用于补助贫寒学子,免得他们因这些身外之物而断了前程。
笔杆子,她也要抓在手里。
虽说负心多是读书人,可百里挑一,总归能遇上一个知恩重义的,那她便不亏。
有舍,才有得。
她撒下去的每一分善缘、每一两银子,都是在给她的退路铺砖垫土。
她不觉得自己精于算计,也不认为自己世故圆滑。
她的付出是真真切切的,而那些付出,也确确实实落到了实处,帮到了该帮的人。
这有什么不好。
……
来接姜虞进京的马车,已停在了姜家门外。
姜母偷偷转过身去抹泪,可那眼泪刚擦去,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孩子们越来越好,是好事。”姜父在一旁低声劝着,“虞儿得了宫里贵人的赏识,往后也有了尊荣,再没人敢瞧不起她了。你哭成这样,叫她怎么安心离家?”
这些道理,姜母又何尝不明白。
可离愁别绪这东西,哪里是说忍就能忍住的。
长晟早已去了京中,如今连姜虞和长澜也要走了,待到明年开春,长嵘又要出海远行。她想想便觉得,这偌大的一个家,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了。
“我就是舍不得……”
姜怡上前挽住姜母的胳膊:“娘,我这不是还在家陪着您呢。大不了我往后回来得勤快些,或者等我把绣艺彻底学成了,咱们也开间铺子卖绣品,这样我就能日日陪着您和爹了。”
“娘,我也在呢!”姜长嵘一拍胸脯,响亮地接话。
姜母瞅了他一眼:“那你别出海了?”
姜长嵘顿时哑了火,摸摸鼻子,不吱声了。
姜父在一旁叹了口气:“孩子们长大了,总要天南海北地出去闯一闯。难道让他们一辈子缩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也过咱们从前那种苦日子不成?”
“娘。”姜虞轻轻用帕子拭去姜母脸上的泪水,“我一定会好好的,尽快在上京城里站稳脚跟,然后接您和爹还有二姐进京,咱们一家人早晚能团聚。”
说实话,姜母待她是真好。
除了最初那阵子有些怕她、疏着她,后来话一说开,便当真是在拿她当亲闺女疼。
飘摇在院门外的那盏灯笼,依然稳稳地挂在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那是她对这个家的怦然心动。
一直未曾熄灭。
姜母听了这话,眼泪掉的更凶了,攥着姜虞的手紧了又紧,哽咽道:“不着急,千万别勉强自己,更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娘进不进京不打紧,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的,娘就什么都放心了。”
说着,又转头看向姜长澜:“长澜,你是做大哥的,这一路上要护好虞儿。你做事千万要三思、三思、再三思,莫要一时冲动得罪了人,平白惹麻烦。”
“你也要好好的,若是做不了官,那就回来做学问,娘和你爹还能干得动,养得起你们。”
“还有……到了上京,若是见了长晟,跟他说家里都好,叫他安心学本事,别挂念我们。”
“你们兄妹之间要互相帮衬着……”
叮嘱的话像是说不完似的,一句叠着一句。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车帘落下。姜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又从车外追了过来:“长澜,虞儿,路上当心啊!”
皇祖贵太妃遣来的老嬷嬷,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感慨。
这一家子母女情深、父慈子孝,让她越发明白了姜虞起初为何那般不愿离家。
回去之后定要好好跟贵太妃说道说道,待姜虞再亲近些才是。
“姜大夫放心,贵太妃娘娘在河东养病多年,手底下还有些能用的人。有他们在,会替您照看着您爹娘和哥哥姐姐们的。”
姜虞强忍住被姜母勾出的汹涌泪意,深吸一口气,颤声道:“谢贵太妃娘娘恩典,也谢嬷嬷好意。”
不,她靠的不是皇祖贵太妃。
她名声在外,大哥亦然。
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会轻易来找姜家的麻烦。
更何况还有卫布政使与卫夫人照应着……
擎苍也自告奋勇留了下来,说是要在三哥出海之前,教他几招简单的拳脚功夫防身。
想到这些,她便觉得心里很踏实,也很安心。
还有师父徐老大夫……
她昨日特意去问过,要不要随她一同进京。
徐老大夫只摆了摆手,说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那便意味着,师父他老人家已不似从前那般,宁死也不肯再踏足上京
第253章 姜虞血溅三尺
行宫外。
皇祖贵太妃望着仪仗后停着的那几辆马车,微微蹙眉,不解地问道:“除了温仪和姜虞,还有旁的人要同行进京?”
萧魇颔首,恭声禀道:“回贵太妃娘娘,陛下赏识姜虞的义兄,要亲自考校他的学问,原是命温仪公主带他回京的。只是温仪公主出了那档子事,杀了宋少淮,自己也受了惊吓、神智不清,便只好由臣接过这份差事。”
“那一辆马里头,坐的是姜虞的大哥,便是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姜解元。陛下有意见他一见,若无意外,此次进京后便留在京中,等候明年的会试了。”
皇祖贵太妃眉心微动。
萧魇这番话,用词倒是耐人寻味的很。
尤其是提及姜解元时那措辞,看来陛下对这位姜解元的态度,尚有些模棱两可。
不过无论如何,明面上总不会让他太难堪就是了。
但退一万步讲,即便姜解元的前途尚未明朗,那陈褚却是板上钉钉要一飞冲天了。
萧魇方才明明白白用了赏识二字,足见陛下对陈褚青眼有加。
陈褚此去上京,必是要被当作宠臣来栽培的。
如此一来,姜虞的分量便又要重上一重了。
她可是听说了,姜虞和这位义兄是正正经经摆过认亲礼的,平日里走得很是亲近。
她和姜虞这份善缘,算是结对了。
“既是一路同行,那便莫要怠慢了。”贵太妃吩咐道,“茶水糕点,该送去的便送去。路途迢迢,马车里也多添几块软枕,靠着能舒服些。”
萧魇颔首应下。
仪仗缓缓动了起来,浩浩荡荡驶离了行宫。
皇祖贵太妃端坐銮驾之中,抬手掀帘,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渐远的行宫。
那儿的一草一木,她看了数年,如今总算要别过了。
片刻后,放下帘子,侧头对老嬷嬷道:“路上无趣,把姜虞叫过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
日子一日日过去,河东的风渐渐被抛在身后,离上京城越来越近了。
这一路上的朝夕相对,姜虞当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变着法儿哄贵太妃开心,好驱散赶路的枯寂。
贵太妃无聊时,她便念话本子逗趣。
困乏时,她便轻声诵经助眠。
身子不适时,更是细细诊脉,又捶背又捏肩又揉头。
沿途驿站官员与随行之人,都看在眼里,无不感慨她的孝顺周到。
当然,也看在眼里的,还有她和萧魇之间那份显而易见的疏远。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所有的交集,不过是每次姜虞进出贵太妃銮驾时,彼此点头致意的那一下。
更甚者,不止是陌生,更像是两看相厌。
有一回,因连日赶路,贵太妃终究年纪大了,身子有些吃不消。
姜虞为贵太妃诊视后,就如何用药调理一事与萧魇起了争执。
萧魇拔了刀,若不是贵太妃及时出声喝止,只怕姜虞当场便要血溅三尺,人头落地了。
从那以后,谁都知道,姜大夫和萧魇不睦。
连贵太妃都暗地里捏了把汗,担心萧魇会不会在她为姜虞请封一事上使绊子。
她特意寻了个由头,私下问了萧魇一句,得了萧魇一码事归一码事的回话,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姜虞和萧魇心里都清楚,那场戏,不得不演。
在陛下眼中,姜虞、陈褚、姜长澜三人已是一荣俱荣的整体。
陛下要重用陈褚,皇祖贵太妃要为姜虞请封,而姜长澜如今正是个烫手山芋,人人侧目,碰不得也动不得,表面上甚至还得给几分荣宠来掩人耳目。
那这个整体,便需要一个交恶的敌人。
只有如此,陛下心里才舒坦。
还有什么,是比跟凶名在外的萧司督交恶更吓人的呢?
等到进了宫,陈褚面圣之时,再在陛下面前顺水推舟告上一状,那就更完美了。
届时,陛下用起陈褚来,只会更放心、更顺手。
说不定,还会做做样子,摆出圣君姿态,撮合他与陈褚化干戈为玉帛呢。
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