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未在复命之时第一时间禀明此事,实属疏忽,请陛下降罪。”
景衡帝恍然大悟,低声自语道:“若是徐知慎的徒弟,那姜虞医术精进神速、引人侧目,倒也说的通了。”
只要姜虞不是那块扶不上墙的朽木,有徐知慎这样的名师在点拨,一月之功,抵得上旁人一年苦修。
更何况,据姜虞自己所言,年少时便曾偷偷翻过医书……
如此一来,前因后果算是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显得他方才对姜虞的那些疑神疑鬼,全成了自作多情。
“徐知慎的父亲是不是就是当年太医院院使?”
殉了少帝的太医院院使。
萧魇颔首。
景衡帝神色微僵,面上掠过不自在。
他记得,当年他初登大宝,动了恻隐,留了少帝一命,只作幽禁处置。
徐院使自请入别宫,贴身照料少帝,他心中自然是不愿的。
那不愿里头,既有不想让少帝身边守着一位医术超绝之人的谋算,也藏着说不出口的愠怒。
他已经是大乾名正言顺的天子,天下万民皆臣服于脚下,一个太医世家,却骨头硬成这样,愣是不肯为他所用。
可他那时,偏偏对裕宁太后正处在兴头上。
裕宁太后一哭、一求、一劝,再加上徐知慎当时还安安分分在太医院当值,他心肠一软,脑子一昏,就点头让徐院使进了别宫。
后来……
兴头一过,便越发觉得索然无味。
又忧心少帝日渐长大,万一朝中那些念着正统的臣子借机兴风作浪,他就又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可史书工笔,天下人的眼睛也盯着,总不能明目张胆地杀。
只能设法做成意外,或是下毒伪作暴毙。
徐院使,便成了横在中间最碍眼的那道坎。
所以,徐院使先没了,少帝随后暴薨。
他的人颠倒了一下先后顺序,对外便成了少帝染病不治,徐院使悲痛殉主。
徐院使一死,徐知慎便要扶柩归乡,丁忧守制。
徐家虽说不过是个医药传家的门第,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了他想将徐家连根拔起的那一步,便有人不动声色地出面保徐知慎,或明或暗地替他求情。
更别提,徐家手里还攥着丹书铁券,不止一块。
故而,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徐知慎全须全尾地出了宫。
但,也只是徐知慎一人。
留徐知慎一条命,已是极限。
他不可能明知徐家不臣服于他,还任由徐家的后人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
这些年,他帝位渐稳,可岁数一日大过一日,身体也时不时冒出些不大不小的毛病,便愈发想着能有个医术起死回生的人守着。
柳院判忠心无可挑剔,可若论医术,与徐家那传承了百余年的底蕴相比,差了不止一截。
可问题是,他找不见徐知慎了。
他甚至都怀疑,徐知慎是不是心灰意冷,自我了断了。
毕竟,徐知慎膝下的独子也死了。
“徐知慎待姜虞如何?可倾囊相授?可算亲厚?”
萧魇回道:“据臣所查,徐知慎视姜虞为衣钵传人,将毕生所学都倾注在了她身上。想来,是有意让姜虞为他养老送终的。”
景衡帝闻言,轻轻笑出了声。
“是啊,人上了岁数,便不免贪恋起儿孙绕膝的滋味来。”
如此看来,姜虞,便是徐知慎的软肋了。
而且,瞧这情形,徐知慎并未将那些陈年旧事、腥风血雨告诉过姜虞。
否则,姜虞断不敢跟着皇祖贵太妃千里迢迢回上京,更不敢堂而皇之地进宫面圣。
好事啊……
萧魇听着上方传来的那几声笑,心底却一阵阵发凉。他不明白,也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景衡帝止住笑,轻飘飘道:“姜虞对皇祖母有救命之恩,只封个乡主,倒显得朕太过小气了些。”
“皇祖贵太妃七十大寿在即,好事成双,便封姜虞为县主吧,权当是朕给老人家添的一份寿礼,也好哄她开怀。”
“再赐一座县主府,姜家在上京尚无落脚之处,索性好人做到底,一并安排妥当,也好让他们兄妹二人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
萧魇眸光微动。
兄妹?
“那陈举人也要一并安置在县主府中吗?”
景衡帝摇了摇头:“义兄妹算得什么兄妹,不过相识相处了不到一年。陈褚的去处,朕心里有数,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萧魇心下明了。
陈褚,是要重用的。
姜虞,是要利用的。
而姜长澜,是明褒实贬的。
所以,景衡帝绝不会放任陈褚一直与姜长澜、姜虞搅在一处。
既要用人,便要把人攥紧在手里,干干净净地为他所用。
说不准,还会赐婚。
一来,试探陈褚的顺从。
二来,也好用一桩婚事把陈褚彻底拴牢。
无需怀疑,景衡帝绝对做得出来。
得寻个时机把这事透给姜虞,让她转告陈褚,好叫他心里先有个数,早做打算。
萧魇将心头翻涌的念头压下去,恭谨道:“臣明白了,县主府的选址与规制,臣稍后便着人去办,待一切定妥了,再来禀报陛下。”
景衡帝摆了摆手:“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出马,你回京畿卫去,身为都指挥使,总不能一直不在营中,手底下的人见不着主官,日久天长,人心难免松散。”
“就像上回,偌大一个京畿卫,替你求情的都没几个。”
萧魇心想:若他才接下京畿卫都指挥使的位子短短时日,便明目张胆杀了那么多人,底下还有大片兵卒替他求情说好话……
景衡帝就该寝食难安,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了。
事到如今,他只盼着景衡帝能给姜虞挑一个好封号,毕竟日后上上下下都要以县主封号来称呼
第257章 安济县主
“清泉县桃源村姜氏之女姜虞,秉性温良端方,深谙岐黄之术,常于乡间设义诊、施汤药,济困扶危,惠泽一方,德行素著。皇祖贵太妃久为痼疾所困,群医束手,药石难奏其效。该女悉心问诊,精研方剂,昼夜不怠,亲侍汤药,终使沉疴得愈,实为功不可没。”
“朕感其仁心仁术,悯其济世之怀,特册封为安济县主,以示褒奖。钦此。”
姜虞被陛下金口玉言、圣旨册封为县主的消息,不过半日工夫,就传遍了宫里宫外。
皇祖贵太妃闻讯,也瞠目结舌。
县主?
不是乡主?
还选了如此大气体面的封号。
安,安愈沉疴、安定凤体。
济,济世救人、施药济民。
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蹊跷。
陛下登基这些年来,除了皇室宗亲的女眷,旁的人里头,莫说是县主,连个乡主都不曾封赏过。
连旧朝那些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女官,都境遇寥落,便是运气好些被选入后宫、封了位份的,也过得凄楚落寞。
这一回,怎么这么大气?
难道萧魇的耳边风吹的太好了?
还是姜虞背后另有高人暗中出力?
又或者……陛下是看在姜虞那个义兄陈褚的份上,才格外抬举?
蹊跷归蹊跷,可归根结底,总归是桩好事。
在姜虞眼里,在所有人眼里,这份风光尊荣,都是她替姜虞求来的。
姜虞领了这份情,便得记她的恩。
记了恩,就得还。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吃的宴席。
“娘娘,安济县主在外头候着了,说是刚去给陛下谢过恩,这会儿专程过来给娘娘请安。”老嬷嬷满面堆笑地进来通传。
皇祖贵太妃眉梢微微一动:“快请进来。”
姜虞心里很清楚,皇祖贵太妃想看到她的恭顺、她的知恩。
所以,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姜虞叩谢贵太妃娘娘提携之恩。若无娘娘举荐为我请封,我何来今日这份荣光。”
皇祖贵太妃对姜虞这种知礼识趣又感恩的态度,心里很是受用。
谁知姜虞话锋一转,又道:“回京之前,娘娘说要为臣女请封乡主,没想到圣旨下来,竟是县主,可见是娘娘为臣女在陛下面前多有美言,陛下对娘娘亦是孝心深重……”
话没说完,皇祖贵太妃脸上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了。
别人不知道景衡帝是什么东西,她还能不知道吗?不见兔子不撒鹰,必然是在姜虞身上嗅出了更大的价值。
不过,这些内情,自是不必跟姜虞袒露的。
姜虞只需对她心怀感激、感恩戴德便足够了。
……
肃宁侯府。
温峥欲言又止的看向身旁研墨的宋青瑶,见她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