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瑶,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且先做个心理准备。”
青瑶嫁进侯府已经两月有余,可他似乎并没有将她照料妥帖。
她比从前又清减了许多,脸上也很难见到笑意。
罗裙穿在她身上,空荡荡地晃着,仿佛一阵风来,便要将她卷走似的。
一眼看去,整个人像极了初冬薄雪覆着的那一截枯枝,纤细、孤清,一碰就要折断。
温峥看在眼里,只觉得心里头闷闷地疼。
洞房花烛夜的那方元帕,已经明明白白地证实了青瑶的清白之身。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要顶着那些浪荡轻浮的骂名过活。
明明是那些倾慕他的女子往侯府泼的污秽之物,到头来,人人又都把罪责怪在了青瑶头上。
而他这个做夫君的,能给她的,不过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连让她做个有名分的妾室都办不到。
难怪……难怪她终日愁眉不展,连笑也吝啬了。
宋青瑶研墨的动作微微一滞,抬起眼来,不解地望了过来。
温峥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想到接下来要说出口的事,以及青瑶听闻之后可能的神情,那话便更觉难以启齿了。
可那么大的事情,瞒是瞒不住的。
“宋虞……不,如今该叫她姜虞了。她回京了。”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清泉县桃源村姜氏女,姜虞。
话音方落,宋青瑶手中那截墨条便脱了手,啪地一声落入砚台,溅起几点乌黑的墨汁。
“姜虞回京了?”宋青瑶的声音发颤,难以置信。
姜虞是被灰溜溜地撵出京城的,那般狼狈,那般不堪,她怎么还敢回来?
温峥轻叹一声:“是,她回来了。她治好了皇祖贵太妃多年的痼疾,贵太妃视她为救命恩人。眼下正逢贵太妃七十大寿在即,陛下便命萧魇亲迎贵太妃回宫,贵太妃便顺道将姜虞一并带了回来,还亲自替她请封了县主。”
“圣旨已经下了,封号是安济,还赐了一座县主府,让她在京中安顿。”
宋青瑶眼睛猩红,翻涌着嫉妒与不甘,五官扭曲,泪水啪嗒啪嗒地砸下。
“安济县主?”
“她果然是命好,能在敬安伯府锦衣玉食地过十五年,离京不到一年,又风风光光地回来,还平白得了县主的尊荣。是我命苦,处处都比不过她……”
“是我命苦!”
温峥握住宋青瑶的手,耐心劝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能想到姜虞还能有这样的造化,偏偏入了皇祖贵太妃的眼,得了她老人家的疼惜。”
“青瑶,还有一事……”
“陈褚和姜长澜也一同上京了。陛下因着温仪公主先前闯下的祸事,为了安抚姜长澜,特准他提前入了翰林院。至于陈褚,陛下授了他吏部主事之职,正六品。”
“可陈褚不愿,他想进御史台。陛下便破例允了他,在吏部主事之外,又兼了御史台的言官之衔,可监察弹劾。”
“如今上京都在传,论圣眷之隆,陈褚直逼萧魇,连明年的春闱都不必再等,直接授官入仕,一出手便是正六品。”
“人人都说,假以时日,陈褚必定权倾朝野。”
这一下,宋青瑶是真的愣住了。
她明明一心要把那些人踩进泥里,怎么偏偏一个接一个地扶摇直上,个个光鲜体面,仿佛老天爷要跟她作对似的。
她在姜家住了那么些年,怎么就没看出姜长澜和陈褚是身负大气运的人呢?
若是早知今日,她又何必机关算尽,费尽心思。
“峥哥哥,”宋青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陈褚如今入仕了,那你从前暗中对他下手的事,他会不会知道后翻旧帐,回过头来报复你啊?”
那件事究竟有没有瞒得密不透风,会不会牵连到她身上。
温峥眉心微微一皱,想起那个莫名其妙不知所踪的护卫,心底隐约有了猜测:“他不会知道的,父亲出手把所有的尾巴都收拾干净了,不会有任何把柄落在外头。”
宋青瑶犹不放心,又追问道:“那姜长澜可知道是我向温仪公主举荐他?”
温峥摇了摇头:“应当不知。若是知道了,早该来寻你问个清楚了。”
宋青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只要他们不知道,她便能继续在陈褚和姜长澜面前扮柔弱、装无辜,把从前那些事都推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姜长澜……
姜长澜端方正直,是个正人君子,最是心软,也最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只要姜长澜还肯认她,那姜家就得认
第258章 你收拾收拾,准备去领死吧
“峥哥哥,我能出府去见见姜虞吗?”
温峥面露为难之色,摇了摇头:“不能,你在我这院子里做什么都无妨,可父亲有言在先,你若踏出府门一步,他便要对我动家法,还要将你发卖出去。”
“青瑶,你再忍一忍。你现在只是个通房,若父亲执意要卖你,我就是以死相逼,也未必救得下你。你知道的,父亲对我,已经越发冷淡了。”
他甚至在父亲的书房里瞧见了一封改立世子的奏疏。
若不是被他大闹一场,又有外祖家上门施压,才暂时按了下来,恐怕他现在已经不是世子爷了。
宋青瑶狠狠甩开温峥的手:“忍!又是忍!你到底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温峥道:“小忍,便忍到父亲对你改观,相信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对你的抹黑。”
宋青瑶眼神一虚,唇边动了动。
抹黑?
她倒是巴不得是抹黑。
“中忍,”温峥继续道,“忍到你成了我的正妻,成了肃宁侯府的世子夫人。青瑶,转年你才十六岁,便是五年后,你也正值风华,年轻着呢。”
宋青瑶:“那大忍呢?”
温峥压低声音:“大忍,便忍到我承袭了肃宁侯爵,你做了这侯府的主母。”
早就立在门外的管家,听着房间里那一来一往的私语,眼角不住地抽动。
这都已经畅想到承袭爵位、当家做主了?
这不就是明晃晃盼着侯爷早登极乐吗?
世子爷真是越发没了规矩。
他先轻咳一声,算是知会里头的人自己来了,旋即抬手叩门,扬声道:“世子爷,侯爷有请。”
温峥闻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这段时日,但凡父亲召见,他便没有一回是全须全尾回来的。
轻则挨两记耳光,重则被踹上几脚,再严重些,还要被甩上几鞭子,回回都是带着伤从书房里出来。
可再怕,也不能不去。
温峥脸上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管家身后。
宋青瑶怔怔地望着温峥垂头丧气远去的背影,心里头泛起凉意。
忍来忍去,当真能忍到肃宁侯夫人的位置吗?
只觉得如今步步畏缩、满脸惶恐的温峥,和她当初为之倾倒的那个矜贵从容、手握权势的温峥,已经越来越不像同一个人了。
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若是早知今日,当初跟着温峥走之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那般果断决绝。
好歹该在陈褚面前做足依依不舍的姿态,叫他记着几分旧情,让她的离开显得迫不得已、满心委屈。
那样的话,她也不至于毫无退路,至少还能回头去做个六品官夫人。
凭陛下对陈褚的赏识,早晚还能替她谋个诰命回来。
可话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她眼拙。
谁能想到堂堂肃宁侯世子、天之骄子,能混到这么灰头土脸的境地。
而陈褚一个穷书生,偏又时来运转,仕途走的顺风顺水,叫人想都想不到。
……
“温峥,你收拾收拾,准备去领死吧。”
一脚刚踏进书房,肃宁侯便劈头盖脸抛来这么一句。
温峥愣在原地。
父亲这已经是毫不遮掩了吗?
前些日子还只是想着改立世子,如今直接开口让他去死了?
“父……父亲这是嫌我碍眼了,连个由头都懒得找了?”
肃宁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不是嫌你碍眼,是我护不住你了!反诗案,陛下已经查了个底朝天!”
“反诗案?什么反诗?”温峥一脸茫然,急声打断,“父亲,我没写过反诗啊!”
他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反什么反?嫌命长了不成?
肃宁侯闭了闭眼,压着怒气,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那个护卫如何自作主张栽赃陈褚。
他后来如何亡羊补牢,如何派人赶去清泉县烧酒楼、杀人灭口……
可说什么都晚了。
几波人先后去清泉县查探,才确认了一件事,那酒楼他白烧了。
萧魇早就赶在前头把该查的查了个干净。
他想不明白的是,陛下既然已经拿到了证据,为何迟迟没有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