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还念着当年他的从龙之功?
还是陛下的胃口更大,想把这网撒开了,一网打尽?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陛下暂且按兵不动,他却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那便是坐以待毙。
温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抱住肃宁侯的腿,哭嚎道:“父亲,您得救救儿子啊!我真的没让下属写什么反诗去栽赃嫁祸,我只是让他们毁了陈褚的名声,叫他没法科考。儿子又不是脑袋被驴踢了,怎么可能去沾这种掉脑袋的事!”
肃宁侯抬脚想踹开温峥,奈何温峥抱的太紧,踹了几下都没踹开:“你到底有没有示意,如今还重要吗?”
“反诗出自你那个护卫和温氏旁支酒楼掌柜之手,护卫我已经除了,可那掌柜和那个学子,全落进了皇镜司的手里!我为了给你收拾这烂摊子,专门派人去把那酒楼烧了个干干净净,还让那学子伤了脑子……”
“可一步晚,步步都晚!这些事落在陛下眼里,就是肃宁侯府在杀人灭口!”
“温峥,这回你逃不掉了,更不是随便推出去一个护卫就能摆平的。”
温峥只顾一味地哭,涕泪横流:“父亲,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肃宁侯又是气又是恨,沉声道:“非我心狠,也非我见死不救,是救不了你!”
“你看看你,因着一个宋青瑶,把自己作践成了什么样子!名声毁了,仕途毁了,如今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你以为她是什么云间月、天上日?她顶多是脚底泥,是扫把星!”
“你还敢说自己脑袋没被驴踢,照我看,就是真被驴踢了的,也干不出你这大半年来做的糊涂事!”
“你现在去陛下面前认罪,还能赶得上霜降之后、立冬之前的那一波砍头。”
温峥泪眼朦胧地眨了眨,半晌才反应过来肃宁侯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他还能赶得上霜降之后、立冬之前的那波砍头?
那是砍头啊,又不是什么好事,他上赶着去做什么?
“父亲……”温峥抓着肃宁侯的袍角胡乱抹了把脸,像是想起了什么,迫不及待道,“咱们家有陛下登基之初论功行赏时赐下的丹书铁券啊!那是免死金牌!虽然铭文上写着除谋逆不宥,可儿子真的没有谋逆之心!不过是下属自作主张写了首反诗去整陈褚,陛下明察秋毫之后,定会饶我一回的!”
肃宁侯垂着眼,看着温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心里头只冒出一个念头,好大的脸啊。
他当年跟着陛下干了一票掉脑袋的买卖,拿从龙之功、多次救驾换来的这块丹书铁券,如今要拿去救这个蠢货。
可,谁让这个蠢货是他的亲儿子
第259章 上京城的水土,先服了他了
可若他当真眼睁睁看着温峥去死,不动那块丹书铁券,陛下又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肃宁侯府藏着比反诗案更见不得光的勾当,连这块免死金牌都不舍得用,是留着等更大的祸事来时再拿出来保命?
他伴君近二十载,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他今日大义灭亲、亲手把温峥交出去,也换不来景衡帝的信任。
景衡帝是那种要将所有人、所有事都牢牢攥在掌心才肯安枕的君王。
这块丹书铁券,留在手里,本身就是烫手的山芋。
与其让它烫着手,不如趁这个机会用出去。
用在温峥这条命上,值也好,不值也罢,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重要的是,他得让陛下看到,他手里只有这一张牌,打完了,就干干净净、一无所有了。
他肃宁侯府,从头到尾,都忠心耿耿。
“温峥,那可是陛下亲手所赐的丹书铁券!是肃宁侯府上下的脸面、整个温氏一族的荣光和保命符!你……你怎么敢如此大言不惭,叫我把丹书铁券拿去救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救了你,又有什么用?”
“能救你这一回,难不成还能救你第二回 、第三回?就你这副为宋青瑶乱智的模样,谁知道下一回又会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来?到那时候,我可拿不出第二块丹书铁券来替你填窟窿。”
“既如此,又何必白白浪费了它,不如留着给肃宁侯府挡灾避祸。”
温峥脸色煞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脑子却诡异地清明了起来。
他开始一桩一桩地回想,自打把宋青瑶接回京后,究竟干过多少荒唐事。
放在从前,他不会这么晕头转向、是非不分,更不会把宋青瑶的话奉作金科玉律。
这大半年来,他根本没有动过脑子。
或者说,是宋青瑶替他动了脑子,而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判断力交了出去。
秋风穿堂而过,温峥打了个哆嗦。
可事已至此,宋青瑶已经被他抬进了门,冠上了他的姓,他亲口许过她余生,就算再后悔,也无法做到说弃就弃、说丢就丢。
“父亲,我把青瑶送出府,安置到京郊的庄子里去。您一日不松口,我便一日不见她。我改,我真的改。”
“我也读过不少书,也学过不少本事。往后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无二话。”
“只求父亲……救我这一回。”
肃宁侯恨不得亲手剖开温峥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这里跟他讨价还价,舍不得跟宋青瑶一刀两断。
他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温峥骨子里是这么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可温峥优柔寡断,宋青瑶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之人。
一旦被送出府,离了温峥的庇护,她自然就会觉得温峥负心靠不住,继而先一步抽身。
温峥断不了,那就让宋青瑶来断!
“你在宋青瑶的事上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我如何能信你如今不是在做戏?怕是哄着我动用了丹书铁券,转头就又与她红袖添香去了。”
温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父亲若是不信,我愿立下保证书,签字画押。若有半句虚言,或是日后再犯糊涂,您便将我逐出肃宁侯府,从今往后,我不再以温家子弟自居!”
肃宁侯盯着温峥看了半晌:“为父便再信你一回。但有两件事,你给我听清楚了。”
“第一,丹书铁券能保住你的命,却保不住你的世子之位。第二,温仪公主至今神智不清,陛下不会轻饶怂恿温仪公主离京的宋青瑶,就算你百般护着,她也活罪难逃。”
温峥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活罪难逃便活罪难逃吧,好歹死不了。
肃宁侯见温峥终于学会了闭嘴,心头的火气略略平息了几分:“既然想明白了,现在就写保证书,签字画押,再收拾收拾,随我进宫面圣。”
“至于宋青瑶,我会吩咐人将她送去京郊庄子上。从这一刻起,你便不必再见她了。”
温峥垂首应下。
他来之前才跟青瑶说过忍一忍,她应当能明白眼下的处境,也能体谅他的难处。
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依旧对她不离不弃,青瑶便也耐着性子,等他一回吧。
……
事实证明,宋青瑶根本领会不到温峥那点良苦用心。
仆妇们不由分说地将她塞进马车,连收拾行李的工夫都不给时,她就开始怨天怨地。
待她哭着喊着要见温峥,却被告知将她送去庄子,是温峥自己向肃宁侯主动提议的,便只以为是温峥舍弃了她,心里的怨毒再也压不住,连温峥也一并恨上了。
这还不算完。
肃宁侯为了给神智不清的温仪公主一个交代,也好叫景衡帝消气,吩咐仆妇当众打了宋青瑶三十大板。板子落下去,皮开肉绽,她疼得当场昏死过去,又被下一板火辣辣地抽醒过来后,将肃宁侯府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骂完了肃宁侯府的祖宗十八代,又咬牙切齿地把姜虞咒了一遍。
骂到精疲力尽,才瘫在硬邦邦的床上,开始后悔,开始东想西想……
若是当初没有跟温峥走,她是不是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姜家,被一家老小捧在手心里当个小祖宗?
若是现在回头,还能不能叫陈褚再心软一回,不计前嫌地把她娶进门?
进了吏部任职的陈褚,一面埋头熟悉差事,一面喷嚏打个不停,响亮的让整个值房里的人都无法再装聋作哑。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不知该如何与他搭话的官员们,终于被这接二连三的动静逼得开了口,干巴巴地问了一句:“陈主事莫不是染了风寒?”
陈褚揉了揉发红的鼻尖,不再看案桌上的文书,随口笑道:“许是初来乍到,还没服上京城的水土吧。”
染了风寒?
那他不正好能去安济县主府寻姜虞,请她给诊诊脉、开张方子。
景衡帝也真是疑心太重,他是姜虞的义兄,那偌大的县主府,给他留一间屋子住着怎么了?横竖姜长澜也住在那儿,多他一个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