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颔首应下。
陈褚提着药包走远,直到离开县主府,脚步才渐渐缓了下来。
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轻松。
县主府的牌匾泛着暗金色的光。
姜虞就应该有这样的尊荣,那他就再多陪她走一程。
不过……
日后但凡姜虞和萧魇同在一处,他必得牢牢盯住萧魇。
是萧魇自己说的,在真正稳操胜券之前,不会把对姜虞的情意露于人前。
他无偿盯着,不必言谢。
至于赐婚一事,确实得好好筹谋一番,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了。
能用得上萧魇的地方,他也不会客气。
反正人都上了同一条船,他使唤使唤怎么了?
还有,今日姜虞将那些话说出口,背后怕是少不了萧魇的撺掇。
姜虞信他是真,不忍让他继续蒙在鼓里趟浑水也是真。
可若没有萧魇在背后递话,她断不会自作主张。
以她的性子,即便真要劝他独善其身,也只会寻个委婉些的说辞,旁敲侧击,不会把萧魇的底细掀的这么彻底,不留余地。
萧魇在借她的口,敲他的门。
都是阳谋啊。
但,他舍不下姜虞,萧魇又对他有恩。
远在京畿卫的萧魇,猝不及防连打了两个喷嚏。
定是姜虞在想他了!
萧魇压根没往别人身上想过。
这世上,除了姜虞,谁还有资格与他心意相通?
想来,姜虞应是照他央求的做了。
只是不知,陈褚又会如何取舍。
姜虞是想陈褚能趁此良机,干干净净地抽身出去。
可他想的,却和姜虞不同。
陈褚可信,瞧着柔柔弱弱,实际上活络机变,有脑子有胆色,更重要的是有景衡帝的大力扶持和偏爱,扶摇直上已是定数。
无论陈褚赌不赌这一把,他都不会叫陈褚涉险暴露。
万事有他顶在前。
“大人,您不会是染了风寒吧?”
若景衡帝此时在场,瞧见他新调任的接替严都指挥使的都指挥使,在萧魇跟前是这样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怕是能悔得去撞墙。
萧魇随意摆了摆手:“无妨,就是鼻子痒了一下。”
哪怕真染了风寒,他就是去找柳院判开方子,也绝不能去寻姜虞看病。
“你现在也是都指挥使了,在京畿卫里与我平级,不必再唤我大人。若是叫旁人听去,反倒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是,萧都指挥使。”
萧魇道:“把你送上这个位子,费了不少周折。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陛下觉得你忠心耿耿,别无二心。除非收到我明确的命令,否则不管我出了什么事,或是你听到什么风声,都不必替我说半句话,只当你我没有私交便好。”
这京畿卫,迟早有一日要尽入他囊中。
三大都指挥使,他已占了一席,暗中扶持之人又占了另一席。
再稍稍用些心思,架空总兵官也并非做不到的事。
……
华宜殿外。
“安济县主,陛下正在商议政事,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见您……”守门的宫人规规矩矩地躬着身道。
姜虞眉心微微一动,想起了她在宫门外瞥见的那辆马车。
肃宁侯府的马车。
肃宁侯进宫了?
是陛下主动召见,还是他自己递了牌子求见?
难道陛下终于打算给反诗案做个了结了?
“是我冒失了,不知陛下正召见臣子,便这样贸然过来请安。只是我确有正事要禀,那我先去给皇祖贵太妃请个安,烦请公公待陛下得了闲,遣人往贵太妃宫中知会我一声,我稍后再过来。”
宫人应了声是,便又垂手退回了门边。
华宜殿内。
肃宁侯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丹书铁券高高举过头顶,将反诗案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禀明了景衡帝。
“陛下,都是犬子糊涂。他先是受了宋青瑶的挑唆,后又因身边护卫倾慕宋青瑶、嫉妒陈主事曾与宋青瑶有婚约在身,那护卫便自作主张,这才酿成大错……”
景衡帝垂眸看着丹书铁券,轻轻嗤了一声。
当年他念着肃宁侯有功,赏无可赏,便赐了这丹书铁券以示恩宠。这么多年过去,肃宁侯一直藏着掖着舍不得用,如今倒是终于肯拿出来了。
“这么说来,温峥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那反诗,说到底不过是小儿女之间争风吃醋的糊涂账?”
“是朕小题大做了
第263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皇袍加身不成?
肃宁侯满头冷汗,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温峥更是抖得不成样子,衣裳下摆都跟着簌簌颤。
“陛下,臣不敢。”
他哪里敢说景衡帝是小题大做。
若他敢说,景衡帝便敢让他明白什么叫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景衡帝似笑非笑,幽幽开口:“肃宁侯,朕待你不薄。那可是反诗啊,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写反诗?”
“或者,朕换个问法儿,什么样的人,为了栽赃一个穷书生,就敢拿反诗来作筏子?”
肃宁侯重重叩首,旋即又将丹书铁券往前举了举:“陛下,臣愿意以全族性命起誓,犬子绝无谋逆之心。若有一字虚言,阖族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臣愿以此铁券,求陛下饶犬子一命。”
“他毕竟是臣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啊……”
景衡帝唇角的笑意更浓。
“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朕从来不信什么毒誓。”
皇兄驾崩前,也让他发过毒誓。
后来呢?
皇兄爱重了一辈子的妻子,委身于他。
皇兄最疼爱的嫡长子,被他一杯鸩酒送走了。
这皇位,他安安稳稳地坐了快十一年。
报应?
这世道,哪有什么报应,只有成王败寇。
肃宁侯心里发苦:“陛下,臣实在不知,除了发毒誓,还能如何证明臣的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景衡帝身子微微前倾,反问道,“你确定,温峥是你的嫡长子?”
“朕没计较你那些陈年丑事,是朕宽宏大量。可这不该成为你口口声声欺君罔上的底气。”
皇镜司已经查得明明白白,肃宁侯名义上的弟弟温三爷,实际上是肃宁侯的庶长子。
肃宁侯浑身一僵。
温峥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果然如此,他劳烦舅父查到的没有错。
他的小叔,是他的庶兄。
“陛下,臣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肃宁侯连连叩首。
明明瞒得那样天衣无缝,知情者几乎已尽数灭了口,陛下究竟是从何处查到的?
又是萧魇?
自打萧魇执掌皇镜司以来,是当真闲得慌吗?
连这种陈年旧事都要刨根究底地翻出来。
“可此事终究是臣的私德有亏,改日臣定会呈上陈情奏疏,将当年种种难处尽数禀明陛下。”
景衡帝也懒得再在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多费口舌。
“你确定,要用这丹书铁券换温峥一命?”
肃宁侯听出景衡帝话锋松动的意思,忙不迭道:“是!哪怕他并非臣的嫡长子,可臣寄予厚望多年,最是疼爱他,实在不忍白发人送黑发人。求陛下网开一面,饶他这一回。”
景衡帝打量了肃宁侯许久,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半晌,随手将案上一封密疏撂了下来,落在肃宁侯面前。
“朕劝你还是看看这个,再做决定。”
“你的丹书铁券只能用一回,也只能保一人。看在你昔日从龙有功的份儿上,朕许你看完了,好好想想再选。”
肃宁侯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莫不是肃宁侯府里还有比温峥更不肖的子孙?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严都指挥使与温三往来甚密?
严都指挥使是因为在背后议论陛下强占皇嫂、悖逆人伦、谋害先皇,才被萧魇斩杀的?
所以,陛下是怀疑,是他将那些陈年旧事透露给了温三,温三又辗转传到了严都指挥使耳中?
天老爷啊,他真是冤枉的。
六月飞雪都不足以诉他的冤屈。
难怪陛下会对严都指挥使被杀一事处置得那么反常!
温峥的心也跟着高高悬起,生怕自己的小命再出什么变故。
丹书铁券父亲一定会用在他身上的吧?
一定会的吧?
那父亲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就像是天塌了一样。
还有比牵涉进反诗,更棘手、更要命的事情吗?
“陛下,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肃宁侯急切辩解,“臣与严都指挥使私下绝无往来,陛下尽管派人去查。温三更是个整日花天酒地的纨绔浪荡子,严都指挥使那样的身份,怎可能纡尊降贵与他来往?至于那些悖逆疯话,温三更是万万不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