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有人要害臣,要害肃宁侯府满门啊!”
“求陛下明察!”
这比那首无关痛痒的反诗要命得多。
密疏上字字句句,简直是在戳景衡帝的肺管子。
他连看第二遍的勇气都没有。
太详细了,详细到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真有哪个知情人无意间漏了口风,被人顺藤摸瓜摸了去。
可那些旧事,知情者屈指可数,而他恰好便是其中之一。
偏偏温三又与严都指挥使来往甚密……
太巧了。
总觉得,是有人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上遍布着寒光凛冽的薄刃,一寸一寸地收拢,要将肃宁侯府绞杀在里头。
他到底什么时候、跟什么人,结下了这般不死不休的仇怨?
这就是往死里整治他啊。
他和萧魇之间,还没走到那一步田地。
“朕查过了!”景衡帝一字一顿。
他派出的是影卫,连皇镜司都不知追查的方向和过程。
“温三和严都指挥使私下里约见,可不止三两回!”
“人证朕手里还攥着几个,需要给你带上殿来,当面锣对鼓地辩上一辩吗?”
肃宁侯身子晃了晃,不死心道:“陛下,臣与萧魇不睦,他屡次三番在众人面前折辱臣,又是他亲手杀了严都指挥使,他的话信不得,他的查探更是信不得啊!”
哪怕不是萧魇要往死里整他,可皇镜司掌在萧魇手里,陛下又对他宠信至极,这案子到头来,十有八九还是落到萧魇手上查的。
景衡帝像是忍无可忍,起身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肃宁侯胸口。
肃宁侯向后仰倒,手中的丹书铁券脱手滚落在地。
“收起你那比金汁还脏的小心思!到了这步田地还想着攀咬萧魇?朕告诉你,此案从头到尾都是影卫在查,未曾动用过皇镜司!你莫不是想说,是朕的影卫背叛了朕?”
肃宁侯闻言,耳中嗡鸣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根本顾不上胸口的那点儿疼。
死到临头了……
“你与其在此攀咬旁人,不如好好想想,究竟是哪回嘴没把住门,把该烂在肚子里的话漏给了温三。再好好说说,你肃宁侯府,到底在图谋什么?”
“怎么,是荣华富贵享腻了?还是朕给你的恩赏还不够?”
“别当朕什么都不知道!朝堂上有你的派系,禁军副统领里有你的人。插手朕的朝堂和禁军不算,连京畿卫你都想染指?”
“你到底想做什么,皇袍加身不成
第264章 你自己挑一个要谁活,剩下的那个赐鸩酒
肃宁侯猛地呕出一口血来:“陛下,臣是贪恋权位了些,可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啊。臣一路追随陛下走到今日,哪会有……哪敢有那样的野心。”
“求陛下明鉴。”
景衡帝瞧着肃宁侯哐哐磕头还不忘狡辩的模样,心头那把火非越烧越旺:“那是朕让温三与严都指挥使私交甚密的?是朕自己在外头说那些狂悖之言自毁清名的?是朕让温峥写反诗的?是朕让那反诗传得满城风雨的?”
“什么都不是你肃宁侯府干的,你肃宁侯府最无辜!”
“既然你今日带着丹书铁券来朕面前认罪,朕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君王。爵位朕不夺,家产朕不抄,你自己挑一个要谁活,剩下的那个赐鸩酒!然后你回去写请罪奏疏,自请降爵。”
“肃宁侯,朕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
肃宁侯下意识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负手而立的景衡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对他当真半分信任都不剩了?半点旧情都不念了?
这还不算刻薄寡恩吗?
他是功臣啊!
当年若无他出谋划策,陛下的大业怎会那般顺遂?
他替他干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替他在暗处挡过多少明枪暗箭……
温峥已经彻底傻了眼。
严都指挥使什么时候成了他肃宁侯府的人?又是因为口无遮拦污蔑陛下,才被萧魇杀了的……
难道,严都指挥使是父亲暗地里交到小叔手上的势力?
可眼下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
陛下盛怒当头,父亲百口莫辩,而丹书铁券只有一块,只能保一条命。
“父亲……”温峥连滚带爬地挪到肃宁侯身边,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哭哭啼啼,“我是您的嫡子,是肃宁侯府的世子!那反诗我真的不知情,是您告诉我的我才知道。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肃宁侯双目猩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在金砖之上,红得刺目。
他盯着那片血渍,眼前恍惚起来,蓦地想起了多年前,少帝被灌下鸩酒后呕血不止。
那时的他,高高在上,冷眼看着还不到总角之年的少帝,像条蛆虫一样瘫软在地上,苦苦哀求,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身后拖出一道道暗红的血痕,嘴里一声声喊着母后、表兄。
他心中没有恻隐,只觉得陛下终于狠下心来,铲除了后患。
如今,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转来转去,转到该他家破人亡了。
“陛下,他们二人都是臣的亲生骨肉啊。峥儿满月时,您还亲手抱过他。温三幼年有一回高烧不退,是您……
景衡帝不耐地打断肃宁侯府,冷冷道:“所以,他们冒犯朕、对朕不敬不忠,便更该死!”
“选!再啰嗦一句,朕替你选!”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到了极点。
温峥也不敢再嚎了。
肃宁侯痛不欲生。
两个都是他的儿子。
一个是他倾尽心血、寄予厚望的嫡子,一个是他亏欠多年、却终究给不了补偿的庶长子。
选谁?
严都指挥使之死,必是有人在背后设局。
严都指挥使究竟是不是他的人,他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若论无辜,温三比温峥无辜的多。
温峥是色令智昏,自作自受,惹出了反诗祸事。
可若他弃了温峥选温三,温峥的外祖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更别提温三的身世一旦被翻出来,扬得人尽皆知,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那些流言蜚语便能将他活活淹死。
肃宁侯闭了闭眼,心里那杆秤拨了又拨,旋即睁开眼,手伸向了地上的丹书铁券。
温峥死死盯着肃宁侯那只手,连气都不敢喘。
终于要做出决断了吗?
肃宁侯攥紧丹书铁券,缓缓举过头顶,声音沙哑:“陛下,臣选温峥。”
“求陛下成全。”
温峥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控制不住的涌上来,下意识露出了笑,又猛然反应过来,眼下不是该笑的时候,连忙垂下脑袋。
他能活下去了,是好事。
可今日之事,于肃宁侯府而言,是祸事。
景衡帝一挥袖子:“随你,朕允了。三日内,朕要看到你的请罪奏疏,也要听到温三的死讯!”
“朕会派人去验。”
死讯……
肃宁侯老泪纵横,咬了咬牙,豁出去道:“陛下,臣还有一请。求陛下看在臣多年鞍前马后、殚精竭虑的份上,允了老臣吧。”
景衡帝训斥:“休要得寸进尺。”
肃宁侯硬着头皮继续道:“臣知道陛下清名有损,温三该死,臣也不敢强留他性命。但臣愿将禁军中布下的名单尽数交出,只求换温三再多活一个冬季,让他留个后。”
景衡帝先是怔了怔,随即冷笑出声:“肃宁侯,你是不是忘了禁军是朕的!拿朕的东西来跟朕讨价还价?”
“臣还愿奉上半数家资,充盈国库,求陛下允准!”肃宁侯重重叩首,“只要他妻妾中有人诊出有孕,臣便亲自给温三端去鸩酒,不让陛下多等一日。”
“臣亏欠他多年,实不忍见他断子绝孙。”
景衡帝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朕允了。”
肃宁侯伏地叩首:“谢陛下隆恩!”
肃宁侯踉踉跄跄往殿外走,温峥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避开了。
温峥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父亲选了他,可终究还是怨他。
刚出华宜殿,肃宁侯便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甩在温峥脸上:“这下,你满意了?”
“为了你那个心头好,把肃宁侯府折腾成这副模样!”
“你小叔要死,宋青瑶也得给他陪葬!”
这一巴掌没有半分收力,像是用尽了肃宁侯全身最后一丝气力。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重重摔倒在地上。
温峥茫然地跪在原地,心里再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为什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真的错了吗?
他就只是心悦了宋青瑶啊。
“父亲,父亲……”
景衡帝听着殿外扰人的鬼哭狼嚎,眉头不耐地一蹙,冷声道:“让人把他们父子送出宫,朕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