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投来的鄙夷眼神越来越多,他迟钝的脑子,终于一点一点转动了起来。
他好像真的错了。
他可以喜欢宋青瑶,可以为了这份情意蒙了心、瞎了眼,哪怕一头撞进南墙里也不回头。
可他不能指望所有人都陪着他糊涂,不能要求旁人都理解他、认同他,更不能理直气壮地让别人替他兜底、为他遭殃。
明明……明明他在清泉县时也见过陈褚和姜长澜,清楚两人的品行,也知道青瑶的话不能全信。
可他还是为了哄青瑶开心,为了让青瑶相信她值得被好好珍重,便犯蠢下了手。
若没有那首反诗,肃宁侯府的丹书铁券,是不是就能用来救小叔了?
他是不愿被抢去世子之位,可他从未想过要小叔死。
父亲嘱咐过,此事暂时先瞒着,他连句歉意都不能向小叔说出口。
一门之隔。
肃宁侯病恹恹地看着在床榻边侍疾的温三。
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只是个胸无大志亦无大才的纨绔子弟。
最大的可取之处便是对他言听计从。
他是温三名义上的长兄。
长兄如父,温三也是真把他当父亲来敬重孝顺。
可到头来,他亲手弃了温三。
不只是因温三的身世,更是因陛下的态度……
相较那首阴差阳错的反诗,陛下更容不下当年见不得光的旧事被翻出来。
他保不下温三。
“你什么时候和死在萧魇手里的严都指挥使扯上关系的?”肃宁侯边说边咳,素白绢帕没一会儿便洇开好几团刺目的血迹。
不过受了几回刺激,身子怎么就垮成了这样?
想当初跟着景衡帝筹划政变,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可养些日子便又活蹦乱跳了。
可笑。
可悲。
狡兔死,走狗烹。
他原以为这结局落不到他头上,如今才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例外。
“你说话啊,什么时候跟他走动的?”
温三捧着药碗的手一抖,褐色的药汁溅了出来:“大哥,就是我去青楼喝花酒时,碰上个志同道合又出手阔绰的人。熟了之后他说他是走南闯北的行商,能出海能出塞,生意做的极大,又说认识不少上京城里的高官。严都指挥使就是他引荐给我认识的。后来他离了京,可我和严都指挥使已经搭上了线,便一直私下来往着。”
“咱们肃宁侯府在京畿卫里一直没什么根基,我也是想着若能拉拢一二,也能替侯府多添些势力。”
这一刻,肃宁侯算是彻底明白了那句老话。
不怕纨绔纸醉金迷、玩物丧志,就怕纨绔踌躇满志,想着光耀门楣。
至于什么志同道合……他若是没猜错,压根就是投其所好,把马屁拍的不动声色,三两下便将温三捧的飘飘然了。
“那你可曾在严都指挥使面前提过什么宫闱里的事?”
温三摇了摇头:“没提过,不过有一回和他一起听琵琶时,倒是听琵琶女说起了一些事,据说是以前的客人喝醉了瞎聊,被她听了去。”
“那琵琶女呢?”
“好像是失足落水淹死了,反正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再没见过她。”
肃宁侯彻底失望了。
行商是陷阱,琵琶女也是陷阱,从头到尾都有人把网布好了,等着温三往下跳。
“大哥,怎么了吗?我不过就是跟严都指挥使喝了几回酒,他那什么谎报军需、吃空饷的罪,可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温三越说越纳闷,眉头紧皱:“再说了,他不都死了好一阵子了吗?怎么又提起他了……”
肃宁侯怕温三提前知道了又要折腾,便转了话头:“我听说,你夫人的身子调理好了?”
“你年岁也不小了,在外头胡闹了这么多年,子嗣一事也该上上心了。”
眼见温三面露不情愿,肃宁侯又喘着气补了一句:“我这身子骨你也瞧见了,若能亲眼看着你有个儿女,我也能安心些。说不定一高兴,精神一振,身子就好起来了。”
温三一听这话,上了心:“我听大哥的,今夜起我就去宿在齐今曦房里
第268章 姜虞,我等着你来接我
“姜虞!”
姜虞又一次出门义诊,被一个拄着竹竿的瞎眼老婆婆引到一处老旧的院子里。
院门刚阖上,清脆又兴奋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姜虞!好几个月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我可是非常非常想你的!”
“知道你来了上京,我就一直想见你。可大人总说时机不到,叫我别急。”
“等来等去,总算让我见着你了。”
姜长晟围着姜虞转来转去,嘴里的话噼里啪啦,根本停不下来。
姜虞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黑了。
也高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气依旧,却少了几分莽撞,添了几分踏实。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点了两盏小灯笼,满心满眼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也正因如此,衬的不像一柄被打磨得锋芒毕露的名剑,更像一块石头。
一块好看的、扔出去能砸死人的石头。
“姜虞,大人特意来了信,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见着你了务必让你好好看看,我真没有长成黑猩猩。他还让我一定跟你解释清楚,那幅画像真是我自己要求画师的,跟他可没关系,他也没养猩猩。”
“姜虞,这段日子我又攒了不少银钱,等有机会了我领你逛上京,想吃什么买什么。”
“姜虞,我在皇镜司翻过册子,上头记的那些喜好,跟我认识的你差了十万八千里。你在敬安伯府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能照实说。”
“姜虞……”
姜虞长,姜虞短,姜虞听得脑瓜子嗡嗡直响,却半点不耐烦都没有,也没有出声打断,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他把每一句话都说完。
每一句,都是姜长晟对她的惦记。
“姜虞,我亲手给你做了副梅花袖箭,改良过的,把箭筒改小了些。你出门时绑在小臂内侧,用袖子一遮,完全看不出来。一次能射出四支箭矢,就算你力气小也不用怕,只需按机关就行。”
“你再调些毒药涂在箭头上,那便更万无一失了。”
“大人说了,京中好些人盯着你、大哥、陈褚。陈褚有陛下撑腰,相对安全些。大哥如今也有乔家人护着。可你是个女子,万一有什么歹人存心对你下黑手,有副袖箭,你也能自保。”
姜虞笑眯眯地伸出了手臂:“那四哥现在就给我绑上。”
姜长晟没有扭捏,一边绑一边忍不住炫耀:“这里头的机簧我试了十几回才调顺当,你放心用,绝对不会卡箭。过两天我再给你打一套小飞镖,你绑在靴筒里……”
“四哥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姜虞嘴甜得很。
姜长晟下巴一扬,神采飞扬:“那是自然。”
“姜虞,我离家前答应你的事我可做到了,我没有跟宋青瑶认亲。我还求了大人,安排身手利落的人去给宋青瑶泼……泼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到后半句时,像是怕姜虞嫌恶心,就委婉含糊了一些。
姜虞一听便明白了。
她在城北义诊时,就听排队的百姓说宋青瑶是茅厕里的蛆虫成了精,走到哪儿臭到哪儿。
那姜长晟泼的还能是什么……
“萧魇就由着你了?”
姜虞有些想象不出,萧魇一本正经地应下姜长晟的请求,再面不改色地安排手下去给宋青瑶泼粪水的画面。
据说还不是一两回,足足泼了个把月。
这实在不太像萧魇能做得出来的事。
姜长晟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人可真是个好人,我原本只求他让人泼宋青瑶一回,可大人心善,直接让下属天天泼,从敬安伯府一路泼到肃宁侯府!”
“外头那些骂大人的人,眼睛都让狗叼走了。”
姜虞眼角微微抽了抽。
连一路隐在暗处保护姜虞的牵黄,一时都分不清姜长晟到底是在替萧魇说好话,还是在给萧魇上眼药了。
喜欢泼粪水,这算什么好名声?
杀人如麻、弄权跋扈,听起来好歹还威风。
可泼人粪水,这事儿只是听听,就叫人觉得恶心。
“四哥……”姜虞拽了拽姜长晟的袖口,软声道,“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我今儿一大早出府义诊,忙到现在就灌了碗粥垫底,你要是再讲下去,我怕晚上对着满桌的珍馐佳肴都没胃口了。”
姜长晟连忙一把捂住嘴,满脸心虚地看着姜虞。
姜虞觉得,这样的姜长晟有点儿像只做了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傻狗。
“我又不是不让四哥说话,好几个月不见,我也很想你。”
“四哥离家的时候,满眼都是青翠,如今都快入冬了,满街的黄叶子,风一吹就簌簌的往下落,再过几日,怕就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