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衡帝叹了口气:“真是难为萧魇了。”
哪怕心里不痛快,行事依旧周全,不叫他为难。
“把朕新得的那件整料和田白玉雕琢的山水楼阁摆件,送去萧魇府上。”
宫人一脑袋雾水。
不是……
萧司督不过就是去送了趟安济县主,怎么就又难为上了?陛下这又是心疼的哪一出?连千金难求的玉山摆件都要搬去抚慰了。
难不成,安济县主还会吃人不成?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
上首又传来一声吩咐:“把朕私库里那对鎏金兽耳铜尊,也一并给萧魇送过去。”
……
京郊庄子。
肃宁伯府的下人本还想拦一拦姜虞,可萧魇一露面,连刀都没拔,只冷冷扫了一眼,那些人便一个个哆嗦着让开了道。
更有怕死又机灵的,抢先一步弓着腰在前头带起路来。
得罪肃宁伯府的主子们,顶多是被发卖出去,换个差些的人家做工,或是直接拉去干苦力。
惨是惨了些,好歹还有个活路。
可得罪了萧司督,那就是一天八百种花样地折腾你,想死都死不成。
越走越偏,潮气夹着霉味迎面扑来,一看便知是许久不曾有人打理过。若是到了夜里,都能就地开演鬼怪故事了。
“你们世子爷的通房,就住这种地方?”姜虞明知故问,“宋通房好歹也是敬安伯府的千金小姐。”
引路的管事赔着笑解释道:“安济县主有所不知,宋通房是犯了错的,伯爷和世子爷也是想让她长个记性,说到底还是为她好。再说了,她如今也算不得什么敬安伯府的千金了。宋少淮的死讯传回京城后,敬安伯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便以她败坏门风、丢人现眼为由,跟她断了关系。”
宋青瑶挨了三十杖的事,她是知道的,但真没特地留意敬安伯跟宋青瑶断了父女关系。
敬安伯做这种事,怕是头一回生,第二回 便熟了吧。
“萧司督、安济县主,到了。”
“这儿便是宋通房暂住思过的小院。”
隔着一道院墙,婆子们吵嚷的声响便飘了出来。
“给钱给钱,又是我赢,今儿这手气也太好了些!”
“我看不是什么手气好,是顺手牵羊牵的好吧。宋通房的那只镯子,不就是你摸走的?下手可真够快的,我还盘算着再糊弄几日,让她自个儿乖乖递过来呢。”
“什么叫摸走的,那是我活干的好,她赏我的。倒是你发髻上这支蝴蝶钗,我瞧着可眼熟得很。”
“行了行了,少说几句,开下一局开下一局。”
姜虞随口道:“肃宁伯府这思过的法子倒是头回见。再让宋通房多思些时日,都能把叶子牌打出花来了。”
管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这几个婆子粗鄙,平日里没什么消遣,便凑在一处赌几把解解闷,实在是不成体统,回头定好好管教。”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院子里几个正围着矮桌赌钱的婆子齐齐一惊,张口就要骂。
一抬眼看见是管事,骂声卡在嗓子眼里,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手却飞快地把铜板和叶子牌往身后藏。
发髻上还戴着蝴蝶金钗的婆子灵机一动,慌慌张张拔下,往袖子里一拢,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还不快给萧司督和安济县主见礼!”
婆子们傻了眼,面面相觑。
这样金贵的人物,怎么踏进了这么个破破烂烂的院子?
该不会是宋青瑶要时来运转
第278章 姜虞,你早就该死了!
有婆子行完礼后,壮着胆子嗫嚅道:“伯爷吩咐过,没有他的允准,任谁也不能来见宋通房……”
管事沉下脸:“还不快让开!安济县主来之前可是觐见过陛下的,这是得了陛下允准的。”
伯爷的吩咐再大,能大得过天子的口谕?
除非伯爷是真打算造反了。
宋青瑶蜷在床角。
外头又是陛下、又是安济县主、又是萧司督的,一句句灌进耳里,烧得她心头滚烫。
她就知道,她不可能被困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等死。
不过,安济县主是何方神圣,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门被推开。
屋子光线暗的很。
宋青瑶蜷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那双眼睛亮的反常,嘴角挂着一抹又兴奋又诡谲的笑,听见门响便硬撑着要起身。
好不容易扶着墙壁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抬头便看到了姜虞的脸。
“姜……姜虞?”宋青瑶瞳孔一缩,不可置信,整个人哆嗦起来,膝盖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姜虞是安济县主?
不,不可能。
哪有县主穿得像姜虞这么素净的?
怕是攀了哪根高枝,卖身给安济县主做了婢女了。
“谁给你的胆子直呼安济县主名讳!”管事厉声呵斥了宋青瑶一句,随即忙不迭地转向姜虞告罪。
这一声呵斥,把宋青瑶心里的侥幸彻底浇灭了。
姜虞当真是安济县主。
这一世,跟她被那白发人一刀捅死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众星捧月般被捧在手心里的人了。
不再是她掉一滴泪,皱一下眉,即便是天大的事都有人会争先恐后地替她摆平。
她的亲大哥宋少淮死了。
敬安伯递了话来,与她断亲,从此宋家再无宋青瑶。
肃宁侯府被降了一等,成了伯府。
矜贵清俊、前程似锦、待她百般温柔的温峥,如今也声名狼藉,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着。
至于她自己……
再不是什么光鲜体面的世子夫人,只是一个卑贱又见不得光的通房丫鬟,被困在这间漏风漏雨的破屋子里,连个伺候的婆子都敢摸走她的首饰。
而众叛亲离、凄惨死去的姜虞成了安济县主?
“是你?是不是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你害的,对不对!”宋青瑶歇斯底里,手脚并用地朝姜虞爬过来,“一定是你!要不是你,一切都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宋青瑶的话颠三倒四,管事和婆子们听了个云里雾里,只当她是疯病又犯了。
“安济县主,宋通房脑子不大清楚了,总说自己在做梦,婆子们怎么劝都不信。有时夜里会突然撞墙,前几日还摸了把剪刀,就要往自己心口扎,嘴里还念叨着,只要在同一个地方捅一下,眼睛一闭一睁,就能回去了。”
“婆子们实在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只好把屋里那些尖的利的东西,全收走了。”
姜虞心知肚明。
宋青瑶回来了。
带着上一世团宠文女主的记忆回来了。
旧日风光,像一层透亮的油膜浮在水面上,底下压着的,是这一世全然不知的淤泥。
宋青瑶没有这一世的记忆,不明白为何沦落至此,只能从婆子们的闲言碎语里拼凑。
她站在这一岸,满身腥臭,望着对面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水,怎么也跨不过去。
宠爱、风光、顺遂与荣华,都可望不可及。
所以,她才崩溃得这么彻底。
“你们先退下吧,都撤出院子。”姜虞敛住心神,沉声吩咐道。
萧魇手指轻轻一抬。
指挥使会意,手按上刀柄:“先礼后兵,你们若听不懂县主的话,那本指挥使的刀,兴许能叫你们听明白些。”
管事和婆子连滚带爬地往外退,慌乱间撞翻了廊檐下的矮桌,叶子牌散了一地。
指挥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在院门外站定,省得哪个心思活的婆子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萧魇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留在这儿守着,显得他死皮赖脸,存心要窥探姜虞的私事。
可若是退出去……
宋青瑶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万一发起狂来伤了姜虞,又该如何是好?
姜虞瞥了萧魇一眼:“萧司督既是奉陛下之命与我同来,那便请司督在旁稍候片刻。”
萧魇心下欢喜。
姜虞把他留下了,没有支开他。
“那些婆子们都说你疯了,我是不信的。”姜虞坐在萧魇搬来的凳子上,垂眸看着宋青瑶。
她心里装着太多疑惑,想通过宋青瑶解一解。
宋青瑶恶狠狠地瞪着姜虞,可目光刚往旁边一斜,瞥见萧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缩了回去。
“姜虞,你早就该死了!”
不,以后总会回到正轨的。
姜虞一定会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萧魇也会死得不明不白,人人唾弃。
一定会回去的。
姜虞没有动怒。
看来,在宋青瑶的记忆里,她怕是早就死了。
而姜家兄弟和陈褚,也已经被宋青瑶哄的服服帖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