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摇摇头:“只是肝火偏旺了些,夜里才容易睡不安稳。我开几味清心安神的药,您睡前煎服,连用半月,自会好转。”
“安济县主……”平才人怯怯地唤了一声,“我这双眼睛像蒙了层雾,什么都瞧不真切。”
“年轻时不懂爱惜,熬灯夜读是常事。起先只觉得酸涩,后来渐渐发胀,到后来连墨字都拖出影子来。入了宫后,又迷上抄经刺绣,白日绣,夜里抄,如今连白天也开始发花了。”
姜虞伸出两指,在平才眼前缓缓划过。
据她调查,平才人少时家贫却好学,常年在油灯下苦读,用眼过度。
后来考入女官署,负责药材入库。
时有急务,若遇到药材遇潮发霉,便需连夜分拣,几百箱货一箱一箱地对着光亮挑过去。
裕宁太后曾叫太医看过,说是肝血不继、目窍失养,吩咐平才人卧床静养。
再后来入了宫,景衡帝也不知怀的什么心思,明知平才人目力不济,偏还吩咐她抄经刺绣,说是积福消业。
抄到现在,平才人这双眼睛,离彻底瞎了也不远了。
“平才人这双眼睛,根底是肝血亏耗,又经年累月地耗损,不是一两剂药便能立时见效的。”
“从今日起,才人得先停了所有耗眼的事。便是再喜欢抄经、刺绣,也暂且搁下。白日里若光线太强,最好用纱帘稍遮一遮。”
“我替才人开一剂养肝明目、滋阴补血的方子,需得长服不懈。此外,让宫女每日早晚以温热的药巾为您敷眼一盏茶的功夫,能活络眼部气血。等您目力稍有好转,我每隔五日入宫为您施一次针。”
“可有一桩,才人得先松一松心里的弦。眼睛的病,往往连着心气儿。若心里总悬着、怕着,再好的药也像是往漏底的碗里倒水。”
“我无法担保才人的眼睛恢复如初,但只要好好将养,定能见着起色。至少白日里视物,不会再像隔着层雾了。”
平才人茫然地应了一句:“都听县主的。”
将养?
没有这个机会的。
她虽不知景衡帝为何转了性,可她清楚,长久不了。
过些日子,该抄的经还是会送来,哪怕她写的字糊成一团。该绣的花样也照样得绣,哪怕针扎的满手都是血眼子。
瞎了便瞎了吧。
这世上,也没什么她还想看见的人了。
连这世道,她也懒得再瞧一眼了。
姜虞轻轻叹了口气,瞥了一眼窗外,随口闲话道:“前些日子连着阴雨,天沉得叫人透不过气来,我好几味药材都没来得及晒,全发了霉。谁能想到,这都入冬了,天一日比一日晴好。”
“这天啊,还真是说不准。”
敦嫔的眸光一动,看向姜虞的眼神愈发复杂。
安济县主,到底想做什么。
托皇祖贵太妃的福……
但凡逮着机会,贵太妃就会将姜虞夸的天花乱坠。
一来二去,她便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知道姜虞的出身来历,知道她在河东小菩萨的好名声,知道她大哥才华横溢、被乔家看中,也知道她义兄简在帝心、仕途顺遂……
按常理说,越是在景衡帝面前光鲜得意的人,就越该离她们远远的,最好再当众啐上一口,才算明哲保身。
莫不是这枯井烂泥似的宫城,终于要起风了?
若真是如此,她就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可连裕宁太后都被送出宫去,往五台山避世清修了,这深宫里,还能起什么风呢?
……
姜虞替敦嫔三人诊完脉,又为敦嫔灸了几处穴位,随后便跟着那名始终像根木桩似的守在身后的宫人,出了重熙宫,折回华宜殿复命。
景衡帝正伏案批复奏疏,萧魇立于一旁研着墨。
“请完脉了?情况如何?”
姜虞躬身行礼:“启禀陛下,敦嫔娘娘是早年寒湿积滞,顺美人肝气上亢,平才人双目亏耗。”
旋即,正欲接着细说医治之法,景衡帝便不耐烦地抬手止住:“行了,这些细处不必与朕说,朕也听不大懂。你只管用心治,缺什么药材只管开口。若能治好了,朕自有重赏。她们这些病,朕也愁了好些年头。”
姜虞心下嗤笑。
愁了好些年,愁到今日才想起来叫大夫?
那可真是太愁了!
“臣女方才去重熙宫,真真开了眼界。殿宇修得富丽堂皇,摆件件件精美,好些臣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陛下如此仁厚,是娘娘们天大的福分。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终于听见了想听的话,景衡满意了。
“若无旁的事,你便……”
“陛下。”姜虞忙不迭道,“臣女听闻,宋青瑶已被肃宁伯府送去了庄子上。臣女斗胆,想去探望一番。”
景衡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挑了挑眉:“你想去探望宋青瑶?你不怨她?”
姜虞脸不红气不喘:“不敢欺瞒陛下,怨自然是怨的。若能选,臣女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只是家母养了她十五年,心里放不下。臣女去瞧一眼,也好给家母写封信,叫她安心。”
景衡帝那句看了怕是更不安心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哪怕肃宁伯赏宋青瑶的三十杖是做给他看、让他消气的,她也绝对会皮开肉绽,好不了。
“朕允了,你去吧。”
景衡帝偏头看了萧魇一眼:“萧魇,你送安济县主一程。”
萧魇还未开口,姜虞已抢先一步,惶恐道:“陛下,司督大人还要为您研墨,臣女实在不敢劳烦。”
“臣女是真怕萧司督一个不顺眼,便一刀砍了臣女的脑袋。”
说话间,不忘缩了缩脖子,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景衡帝失笑:“萧魇不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
“去吧
第277章 真是难为萧魇了
长长的宫巷里,萧魇落后姜虞半步走着。
不时有巡逻的侍卫与办差的宫人匆匆路过,停下行礼,又各自散去。
姜虞压着嗓音打趣道:“陛下怎舍得让你跟我一块儿走了?他防你身边的人,跟防贼似的。一边处处猜忌你、忍不住地忌惮你,一边又生怕你身边冒出别的亲近之人来,怕的可不止是你结党营私,更怕你被人抢走。”
萧魇面上露出吞了苍蝇般的嫌恶:“姜虞,下回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含糊暧昧。”
说得好像他跟景衡帝那个畜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好吧,朝中确实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有人说他是景衡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只碍于彤史无载,不能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景衡帝才这么不问缘由地信他宠他。
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以貌侍君,是景衡帝豢养在身边的男宠。
萧魇越想越觉得堵心,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把路过的一队巡逻侍卫吓了一跳。
萧司督与安济县主不睦的消息,又要传扬开来了。
“他让我送你,是想让我在你耳边敲敲边鼓,把他对那几个女官出身的妃嫔的恩典好好说道说道,让你以为今日在重熙宫见着的那些好,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且肃宁伯府和敬安伯府被宋青瑶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他原就有些好奇,你这一提,他更要琢磨你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你在华宜殿说的那套,他可不信。”
姜虞轻嗤一声:“冰山一角的好?我在他心里是有多好糊弄?给一个才思敏捷的女子赐号敦,让当年的武状元顶着个顺字做美人,又让一个患了眼疾的人日日夜夜抄经绣花。我就是脑袋被驴踢过,也不会叫这点儿门面功夫糊弄住。”
还有!
景衡帝既然这么好奇宋青瑶,何不干脆把人抢进宫来,成就一段君夺臣妻的佳话。
反正她瞧着,肃宁伯府落魄已是近在眼前的事,留不出多少余地让宋青瑶扑腾了。
可宫里就不一样了,有的是让宋青瑶好好施展的舞台。
“他如此仇视、打压有才学的女子,总打着阴阳失序的幌子,该不会是少时被女子压过一头,活在阴影里折了尊严,自己不上进,便一心要把那些投下影子的人,统统拽下来踩进泥里?”
萧魇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旁的我不甚清楚,但裕宁太后的才学,确是他毕生难以望其项背的。”
姜虞轻哼一声:“我就知道!”
两人压着声,一路穿过长长的宫巷,说着旁人听不清的悄悄话。
不过片刻功夫,这一幕便已递到了景衡帝跟前。
迫于萧魇积威,没人敢凑近窃听他们说了什么,能传回去的,也就只有萧魇那张阴沉的能拧出水的脸,以及姜虞面上遮掩不住的嘲弄与不悦。
“你是说萧魇落后了姜虞半步?”景衡帝像是一下子捉住了什么,追问道。
宫人忙躬身:“回陛下,不少人都瞧见了,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