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知道你因何而死?”
姜长嵘待姜虞虽不如姜长晟那般热忱赤诚,可也不像是会动手杀她的人。
至于陈褚……
那是能为姜虞豁出命去的。
姜虞灌了两杯茶,搁下杯子,缓了口气:“她不是宋青瑶。”
“不是这一世的宋青瑶。”
“是上一世的。”
“她知道的事,都是她那一世里发生过的事。”
“只不过,她死在了你手里,又莫名其妙来了这里。”
萧魇觉得自己像在听天书。
哪怕那些志怪话本子里的故事,也没这么离奇又无厘头。
“至于我……”
姜虞蓦地攥住萧魇的手腕,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最大的那个秘密说了出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穿书而来的
第280章 不正常的人不正经的书
以为……
姜虞在坦白时,终究还是用上了这两个字。
“就像宋青瑶那天睁眼,突然发现自己躺在四处漏风的破屋里一样。我也是一睁眼,发现自己把陈褚捆了,还拿银子买通了染病的妓子去毁他清白。同时脑子里凭空涌出一本书,真假千金的故事,真千金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假千金坏事做尽,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我便认定了,自己是穿书而来的,成了那个恶毒的假千金。”
“那本书里写的清清楚楚,原身这辈子要造多少孽,姜家人和陈褚要因她受多少苦。陈褚被毁了仕途和清名,姜长澜被原身拖累,先是退学后又被送进温仪公主府,姜长嵘因原主毁容断指背债务,不得已出海出塞。姜长晟为了搭救姜长澜,跑去边疆拿命换军功往上爬。”
“姜父姜母和陈褚的母亲都相继亡故,直接或间接与原身脱不了干系。”
“姜怡也死了,但这个赖不到原身。”
“再后来,原身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
“我大概还是太心软了些,又怕,又愧疚,便一边悬崖勒马不再作恶,一边想着怎么亡羊补牢。”
“可补着补着,就跑得越来越偏了。起初我怀疑自己看的是一本假书,到后来,又怀疑那本书,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她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就越说越顺了。
萧魇只觉心口一震。
若不是他了解姜虞的性子,也看得出她此刻神志清明,他都要以为她被宋青瑶疯病沾上了。
不过,也亏得姜虞心善,即便认定了只是一本书,却从没想过拿命不当命,依旧竭尽全力地弥补、真心实意地待人。
毕竟,若真把世上的人命都当作几行字,那死再多人,也只是撕了几页书。
凭姜虞的医术,若真想折腾出什么疫病来,实在不算难事。
换作旁人摊上她那时的处境,众叛亲离、人人嫌恶,早就想拉所有人一道下地狱了。
姜虞,敬畏生死。
“那你又是怎么断定,咱们眼下动不了宋青瑶的?”
姜虞诧异地瞥了萧魇一眼。
这就信了?这就全盘接下了?
不觉得她在说疯话?也不揪着她追问几句真假?这就直接翻篇儿往下接了?
萧魇的接受能力,未免也太好了些吧。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萧魇不自在道。
难不成方才扎宋青瑶时,血溅到脸上了?
姜虞一本正经:“你说你生在夏日,八字该当喜火,可我瞧着,你怕是更合水,海纳百川,你这般照单全收的本事,比海都宽。”
“姜虞,咱们说正事呢!”萧魇无奈。
可瞧见姜虞松弛下来的眉眼,心里的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姜虞道:“庄子的管事不是说,宋青瑶夜里时常撞墙,还摸过剪刀往心口扎……可那些婆子显然不会替她请大夫,但你看她额头和心口,都好好的,一点儿伤都没留下。”
“那她岂不是碰不得?”萧魇反问。
姜虞坦然道:“气运这东西,听着玄虚飘渺,可它实实在在是有的。得了老天庇佑、身负大气运的人,凡事总归顺遂些,遇危难也能化险为夷。”
“但气运非恒常之物,有所依附,亦有所流转。”
“宋青瑶是团宠,她的气运便是身边那些愿意替她豁出命去的人。那些人一个个倒了、散了,她也就从云端跌下来,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再无挣扎之力。”
“姜家和陈褚如今已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宋少淮也死了,敬安伯府跟她断了干系,她手里只剩肃宁伯府,只剩一个温峥了。”
“且留她些时日,总好过冒险。”
萧魇被姜虞说服了。
不是他天生接受能力强,而是他心底早就有过疑惑。
一个人便是变化再大,也不该在短短时日里彻底判若两人。
除了那张脸,找不出一丝旧日痕迹。
他想过千百种缘由,最离奇,最说得通。
“那我呢?”
“姜虞,我呢?”
萧魇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一句。
姜虞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看着萧魇。
萧魇垂眸,看着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沙哑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她说,你死在了姜长嵘和陈褚手里。”
“那我呢?”
“你方才讲的,那本书里,她是主角,只有对她有用的人、捧着她的人,才有资格活下来。”
“可你说,她最后是死在我手里的……”
提起这个,姜虞自己也有些茫然疑惑。
她脑子里那本书里交代的很清楚。
萧魇死了,死得仓促潦草。
景衡帝哀恸不已,始终不信萧魇就这么没了,迟迟不肯治丧,拖到最后,才立了个衣冠冢了事。
可偏偏宋青瑶带过来的,是那本书结尾之后的事。
姑且算作番外吧。
她之前也不知道的番外。
番外里,早就死透了的萧魇,亲手把团宠女主宋青瑶给杀了。
这要是正儿八经的书,定要被追读的读者骂的狗血淋头。
心里那些念头缠成一团乱麻,剪不断也理不清,姜虞索性也不管什么逻辑章法了,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反正都已经坦诚到这个份上了。
萧魇由着她攥着他的命脉,她也对他生了缱绻的心思。
既如此,不如趁今日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免的以后还要一遍遍翻出来。
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
她一个人想不通的事,两个人总归能凑出点眉目来。
萧魇听罢,眉头皱的更紧了。
“姜虞,你确定你脑子里那本书,是正常人写的正经书?”
“破绽太多了些。”
他顿了顿,像是怕姜虞误会他不信她,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在疑你,是这件事本身,处处透着不对劲。”
姜虞正了神色,洗耳恭听。
“萧魇,你有什么只管直说。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萧魇缓缓道:“先说我之死,即便我没能为青州百姓讨回公道,没能把景衡帝的真面目昭告天下,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的棋差一着要被除掉,我也绝不会不留后手。”
“我若死了,这天下绝不会风平浪静,什么风声都传不出来。”
姜虞顺着萧魇的话接道:“假死脱身?”
萧魇摇了摇头:“我在皇镜司吃了那么多苦,才用这个身份站到人前。若真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关口,我大抵是不会选择假死脱身的,我会破釜沉舟,赌上最后一把。”
这无关窝囊不窝囊,能不能再隐忍下去,而是他的身子,怕是已经撑不起从头来过了。
“想来,我是真的遭了意外
第281章 你想招谁的魂
“你知道的,在遇见你之前,我的运气连一支大吉签都摇不出来。”
“但,我可能,是被人救下了。”
“这是头一处说不通的地方。”
“第二处,那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说原身要造多少孽、死的多惨,宋青瑶如何受宠、多少人捧着她,这无可厚非。”
“可我与肃宁侯府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我必定处处与他们针锋相对,水火难容,书里却连我真正的身世来历都没有提上一句。”
“还有乔家,将近两百年的清流世家,不论读书人还是入仕为官,都不能全然避而不谈。”
“你方才说你连乔家都不曾听过,还是从姜长澜那里才头一回知晓……”
姜虞的心随之沉了下去。
她也曾疑心过,那本书或许只是本残缺漏页的破烂野录。
也曾想过,兴许是笔力不济亦或有所侧重,只盯着对照组浓墨重彩地写。
可若真的一条条罗列出来,摆在眼前,处处都透着违和。
像一面看似平整的墙,走近了才瞧见满墙都是细碎的裂缝。
“最重要的是……”萧魇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措辞,“虽然我当真不愿在你面前夸陈褚,但我还是得说,他平日里装的柔柔弱弱、窝窝囊囊,整个人像一根软塌塌的柳条。可他这人,极聪慧,也极通透,心思活络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