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不至此啊。
肃宁伯又看了温峥许久:“你先去廊下跪着吧,我跟你小……”话到嘴边,余光瞥见温三脸上那抹浓重的悲愤与嘲弄,又硬生生改了口,“我跟你大哥,有话要说。”
温峥如蒙大赦,连忙转向温三,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大哥,是我对不住你。”
廊檐下。
温峥的神色复杂难辨。
风呼呼地卷着雪粒扑打在衣袍上,原先在屋里化开的雪水浸透衣料,此刻被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没一会儿衣袍便又冻的硬邦邦的,酒意也彻底散了个干净。
他望着廊下那几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笼,心里有些什么东西也跟着晃了出来。
从前他以为肃宁侯府是一座巍峨高山,任风吹雨打也不过给它添些土石,让它更高更稳。
如今他看清了,肃宁侯府就是廊檐下的这盏灯,风一大,烛火便灭,再大些,整盏灯笼都得摔落在地,粉身碎骨。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座巍峨高山变成了纸糊的灯笼?
是从他与宋青瑶有了牵扯之后……
或许景衡帝对肃宁侯府的忌惮由来已久,可若非宋青瑶,肃宁侯府不会败得这样快,不会降成伯府,不会诸事不顺、亲人反目。
他不过倾心一人,就让肃宁侯府万劫不复。
宋青瑶确实对他有救命之恩,可他也早就还清了。
替她查明身世、接她回京认祖归宗,请名师教她规矩礼仪、琴棋书画,替她置办衣裙首饰,不分青红皂白替她出头,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地维护她。
屋子里的烛火透出一片昏黄的光,隔着门扇,他听不清父亲与小叔在说些什么,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隐约传出。
不知怎的,他想起那日在华宜殿外,父亲狠狠甩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
也想起了那句,“你小叔要死,宋青瑶也得给他陪葬!”
父亲……真的会让宋青瑶死吗?
若他从此与宋青瑶断的干干净净,再不相干,父亲是否能饶她一命,权当两不相欠?
他当真有些承受不住与宋青瑶绑在一处所要付出的代价了。
他后悔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依旧是那个被人交口称誉的肃宁侯府世子,侯府上下繁盛安宁,没有这些风波,小叔也不必去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温峥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那些纷飞的雪粒,恍惚间像是人死后亲族一路抛撒的楮钱,漫天白纸片片翻飞,落在他肩上、膝上,怎么也拂不干净。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房门从内打开,温三跨过门槛,朝外走来。经过温峥身边时,幽幽留下一句:“你可真该死,可你也真有福气。”
话音落下,踉跄着走开。
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没走多远便摔了一跤,又挣扎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温峥,好自为之吧。”肃宁伯的声音从屋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夹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没脑子,还管不住嘴。这些年对你的栽培,还不如养条狗。”
温峥心头一片凄惶,哀声道:“父亲,我愿与宋青瑶一刀两断,从此再无瓜葛,婚嫁各不相干。求父亲为我另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我定听父亲的话,撑起肃宁伯府的门楣。”
“求父亲成全。”
回应温峥的,是药碗摔在地上碎裂的声响,和一声满是怨怼的滚。
屋里,肃宁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阵猛咳后又带出了嘴角的血丝。
真当这世上所有好事都在那儿等着温峥?
想回头便回头,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这般便宜的事。
说到底,是他自己优柔寡断,才让事情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有愧。
他愧对的庶长子,还是以大局为重,收了声,咽下愤恨,接受了必死的命
第288章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温三站在齐今曦的卧房外,望着窗纸上那团暖黄摇曳的烛火,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齐今曦是为他留的灯吗?是在等他回来吗?
大婚多年,他既没有给过她正室该有的体面,也没有给过她半分疼宠。
后院妾室们因着他的纵容,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呢,也嫌弃着她,冷眼旁观她的窘迫,甚至在外人面前带头败坏她的名声。
可齐今曦一句怨言都没有,日复一日替他操持着庶务。一次次怀孕,一次次小产,苦药喝了一年又一年。
想来这回调理好身子,也吃了数不清的苦头。
他若就这么死了,还顶着污蔑陛下的罪名,背着帝王厌弃去死,齐今曦往后该怎么办?
“是三爷在外面吗?”齐今曦标志性的温吞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外头落雪,怎么不进来。”
温三能想象出她掀开锦被、披衣穿鞋的模样。
从前他总觉得她说话死气沉沉,听着便烦。
可此刻隔着门扇,这温温吞吞的声音竟让他觉得分外安心。
卧房的门开了,温三不忍让齐今曦也淋了雪,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齐今曦看清温三狼狈的模样,惊呼出声:“三爷这是怎么了?”
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衣袍上沾满了雪,手掌还擦破了皮,渗着血珠。
“三爷不是去跟世子谈心了吗?莫不是世子不听劝,还跟三爷动了手?三爷好歹是长辈,世子爷怎能这样……”
一句又一句关切的絮叨落在耳中,温三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一点一点地焐暖了,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荡着方才肃宁伯对他说的那些话。
肃宁伯说,落魄怕了,想往上爬。好不容易入了当时还是藩王的景衡帝的眼,有了阶梯,也渐渐有了与高门贵女结亲的底气。
可越是显赫的人家,越是讲究。
没有贵女愿意做继室,更没有贵女愿意进门之前膝下便已有了一个能跑能走的长子。
于是肃宁伯只得央求着,连哄带骗带威胁,让他商贾出身的娘亲摇身一变,成了祖父的妾室,而他也成了肃宁伯名义上的幼弟。
他娘,原本是肃宁伯的结发妻子。
可一旦成了拦路石,便只能挪开。
肃宁伯又说,这些年并未食言,一直在尽力弥补,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曾亏待他。
肃宁伯又说,在陛下面前,不是没有犹豫过,也不是没有想保下他,可陛下已经认定他不敬君上,他活着便是错。他有没有当真污蔑过天子清名,根本不重要了。
肃宁伯还说,他用禁军的势力换他留后,往后必会竭力栽培他的子嗣,善待他的发妻。
呵。
他怨恨肃宁伯偏心,怨恨他薄情寡义,怨恨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娘亲……
可这几年,他自己又做了什么?他对得起齐今曦这个正妻吗?
他连肃宁伯都不如。
齐今曦像是浑然不觉温三的心绪起伏,只将温三扶到软榻边坐下,转身去取干净帕子,又端来热水,蹲下替温三清理掌心的伤口。
温三低头看着齐今曦,目光落在她领口露出的那截细瘦脖颈上,看着她灯下越发憔悴的侧脸,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浓。
“阿曦,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阿曦?
齐今曦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便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临到死了,总算又学会说人话了。
那还是早些死吧。
当初大婚时,温三也曾有过那么一段人模狗样的时光,会笑着唤她阿曦。会念什么“今曦今曦,怜惜今日晨光”,会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还会用“露叶含曦迥绝尘,花开岩壑殿芳春”来赞她性如幽兰、风华独秀。
可惜那短暂的人样时光过去之后,他便开始做畜生了。
“三爷说的什么话,夫妻之间,哪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妾身是三爷明媒正娶的正妻,以夫为天,妾身不委屈。”
“更何况,妾身这些年没能替三爷生下一儿半女,三爷不曾以七出之条将妾身休弃,也没有让后院的妾室通房们先生下长子来。这份体面,妾身一直记在心里。”
温三有些心虚。
不休齐今曦,是想着换了旁人未必有她这般温顺省心,家世也不算差。
不让庶子先出生,不过是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愿早早被儿女拖累,才一直拖着。
这些话他自然不打算对齐今曦说。
齐今曦也实在有些不耐再跟温三说这些温言软语,便岔开话题道:“三爷还没说呢,是不是跟世子起争执了?世子也真是的,不就是个通房吗,何必闹得阖府不宁。说到底还是伯爷疼他,舍不得叫他受半点委屈,否则随随便便就能处置了宋通房,哪来这许多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