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三心里的怨怼与愤恨又被那番话勾了起来。
任劳任怨又处处为他着想的齐今曦,便成了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
“阿曦,明日我再让府医来替你诊诊脉,先把风寒养好了,为我生个一儿半女吧。”
齐今曦垂下眼帘,自苦道:“是妾身没福气,三爷若想要子嗣,不妨让后院里的妹妹们先为三爷开枝散叶。妾身并非善妒之人,定会视如己出。”
温三执拗道:“不,我想要个嫡子。若没有嫡子,嫡女也好。若是女儿,便为她招赘,让她顶门立户。”
他这辈子没能做成名正言顺的嫡子,被肃宁伯那般藏匿羞辱,那他往后剩下的一切,都要留给自己的嫡子。
齐今曦心下嗤笑一声。
这还执念上了。
执念好啊。
“都听三爷的。”
温三揽过齐今曦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在软榻边坐下:“阿曦,日后你若有任何难处,只管去找伯爷,去找温峥。不要怕麻烦他们,这是他们欠我的。”
齐今曦故作困惑,抬头望着温三:“有三爷在,妾身能有什么难处?妾身怎么都听不懂三爷的话了。”
温三没有多解释:“听不懂不要紧,你只要记住就行,别委屈自己,也别怕麻烦他们。”
“三爷是要出远门吗?”齐今曦声音温温软软的,“若是离家太久,府里没有当家人,妾身心里实在发虚。伯爷和世子总有自己的日子和前程要顾,一次两次兴许还肯搭理妾身,再多几次,怕就要嫌妾身烦了。”
“妾身又没伯爷和世子的本事与手腕,就是想争也争不过,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那妾身能去找三爷吗?”
“再山高水远,只要跟着三爷,妾身便安心。”
温三听了,喉头一紧,心口钝钝地疼起来。
是啊,如今他们需要他听话地去死,自然什么好话都说得出口,什么条件都肯应下。
可若危机解除了,他们还能容得下阿曦和孩子日日在他们眼前晃着,时时刻刻提醒他们欠他一条命么?
他怎能这般轻易地信了一个接二连三舍弃他的人的话。
“阿曦,我这一趟出远门,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是我的发妻,得替我守着这个家,可别说要来找我的话。”
“离家之前,我会尽可能多留些东西给你,让伯爷和温峥不敢轻慢你。我都交到你手上,你收好了。有了那些,你便能好好地过下去。”
“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准打开
第289章 汗血腾骧,一骑绝尘
齐今曦心下有了底。
接下来,该让温三去替她掏出更多肃宁伯府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了。
萧司督要的是温三的绝笔,而她是温三的遗孀。
遗孀捧着绝笔信大义灭亲,最是名正言顺。
什么大义灭亲……
明明是替亡夫讨公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能叫伯爷和世子一定不敢轻慢妾身的?便是三爷将全部身家都留给我,只怕妾身也护不住。”
“再说了,穷家富路,妾身可舍不得三爷两手空空地离家远行。”
温三心念转动,渐渐拿定了主意。
“你放心,我留给你的,定是最好用的护身符。”
齐今曦面露感动。
够了,再说便过了,会让温三起疑。
……
景衡帝派去的人查实了陈褚的生辰八字并无作伪,却依旧不放心,又密令影卫潜往庄子,想从宋青瑶口中探一探她是否清楚陈褚的八字。
宋青瑶整日疯疯癫癫,翻来覆去说着胡话。
好不容易等到她闹累了安静下来,影卫拿出八字去问,她目光涣散地看了半晌,反问了一句:“这是陈褚的八字?”
从前的宋青瑶连陈褚的生辰也记不得,可眼前的是向陈褚施恩拉拢过的宋青瑶。
哪怕记不住准确的八字,也记得他的生辰。
毕竟在生辰那日说几句贴心话、送一碗长寿面,比费心做许多事都来得管用。
宋青瑶的话,阴差阳错的让陈褚的计划更无懈可击。
景衡帝心里的猜忌也随之一降再降。
钦天监监正与玄鹤观观主先后验过陈褚的生辰八字后,得出的结论与佛宁寺高僧所言相差无几。
劫煞孤辰,刑克六亲。
若要化解煞气,遁入空门确实是一条生路。
除此之外,若能遇贵人紫气荫蔽,虽不能彻底化煞,却足以保自身顺遂无虞,也不会再伤及亲长寿元。
景衡帝大喜过望。
他是大乾的天子,九五之尊,放眼天下,再没有比他更贵的贵人了。
他强压着喜意,谨慎地问了一句:“若由贵人荫蔽陈褚,可会折损贵人自身的运势寿元?”
玄鹤观观主斩钉截铁:“不会。”
“便如同大树底下好乘凉,区区一株杂草,又怎可能动得了参天巨木的根基。”
景衡帝这颗心总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当即召陈褚觐见,将钦天监与玄鹤观的好消息告知,临了私心作祟,多添了一句:婚事艰难,须得命格相合方宜,否则恐牵累无辜。
这是一步进可攻、退可守的棋。
他要重用陈褚,那陈褚大婚的人选就得握在他手中。
只是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再等一等,等个一年半载,也不迟。
陈褚感激涕零,再三叩首谢恩,带着景衡帝赏赐的一堆发冠离了宫。
从那之后,景衡帝对陈褚的宠信与倚仗与日俱增。
先是把早已属意于他的吏部郎中之位正式赐下,又并未收回他在御史台的监察弹劾之权。
甚至吏部公务清闲时,景衡帝还会召他入宫,入值御前,陪读顾问,草拟文册。
虽未再正式授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陈褚身上已兼了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实权。
在吏部,他是文选司郎中,掌官员升迁补缺。
在御史台,他领言官衔,有监察弹劾之权。
如今又添了天子近臣、清贵无匹的翰林身份。
在满朝文武眼中,陈褚的仕途,犹若汗血腾骧,一骑绝尘。
人人艳羡的陈褚,只觉得忙得脚不沾地。
一天到晚,御史台吏部两头跑,下值之后还得进宫,听景衡帝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再念几本奏疏,拣几句建议,领几句虚实难辨的褒奖,捧些赏赐,方可离宫。
日日如此,周而复始。
陈褚有时候想,就算是一头拉磨的驴,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吧。
这天,陈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又进了宫。
临下马车,抬手拍了拍脸,硬撑出几分精气神来,看向姜虞送来的小厮,苦着一张脸问:“你说,我是不是瞧着老了不少?”
他原也没什么能与萧魇相争的,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年轻几岁。
心里头还盘算着,等萧魇老死或病死了,他便厚着脸皮去毛遂自荐,好歹让姜虞正眼瞧瞧他。
可这些日子忙下来,他眼角和脸上都爬了细纹,眼下的乌青也一日比一日重。
再这样熬下去,怕不是年纪轻轻就要未老色先衰了。
他这张还算得上貌美如花的脸,跟着他,真是委屈了。
小厮是个实诚耿直的:“大人看起来的确是憔悴了不少,沧桑了些。”
小厮是姜虞特意挑的。
陈褚已经够活泛了,身边便该放个耿直些的,省得活泛过了头,栽进什么阴沟里去。
陈褚欲哭无泪,不死心地追问道:“那我跟萧司督比,瞧着谁更年轻些?”
小厮:……
皇镜司上下,对司督大人敬畏有加。
看的是司督大人威仪如何、行事是否果决利落,谁会在意年纪几何。
“大人,您快些进去吧,仔细别让陛下等久了。小的就在宫门外候着,您出来便能瞧见。”
陈褚幽怨地叹了口气,认命般挺直腰板,大步流星朝宫里走去。
没人告诉过他,青云直上的路这么顺遂,却也这么累人。
比那十年寒窗、点灯熬油的苦读,还要累。
华宜殿内,景衡帝将一份择选好的禁军补缺名单递给陈褚,笑着问道:“你在吏部也有些时日了,宫里更是没少进出,这些人,你觉得如何?”
陈褚规规矩矩道:“陛下选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景衡帝没好气地睨陈褚一眼:“朕不想听这些场面话。这宫里宫外,朕听到的,和你们同僚之间私下传的,怕不是一回事。”
陈褚敛眉道:“那臣便斗胆一观。”
又得了景衡帝的允准,才将视线落在那张名单上。
“这些人性子多孤僻,平日里也常因各式缘由被上峰训斥。臣虽未与他们打过交道,但听闻都不是什么得力干练之辈。”
“陛下择选这些人补缺,莫不是听了什么谗言,受人蒙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