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你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绝无胜算。燕家忠良不假,你是燕家遗孤也不假,可你做萧魇太多年了,声名狼藉,人尽皆知。”
“百姓提起你,是小儿止哭的杀神,是罄竹难书的朝廷鹰犬。即便他日恢复了燕家儿郎的身份,也洗不干净。更何况,一旦翻出青州瘟疫那段旧事,世人难免要重加揣度。”
“到头来,所有账都会算在夺权预谋上。”
萧魇一字一顿:“显佑帝还活着。”
显佑帝便是少帝。
陈褚和姜虞更震惊了。
少帝还活着?
少帝驾崩,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景衡帝那样缜密多疑的性子,怎会在这种事上出纰漏,连一个幽禁中的少帝都没能彻底处置干净?
“这件事你知道吗?”陈褚转而望向姜虞。
“义兄问得好。”姜虞站在一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从未想过少帝会是假死。
假死瞒不过一个政变夺位的景衡帝。
所以,她从始至终都没向萧魇细问过少帝之死。
可如今,萧魇说,少帝还活着。
“我并非有意隐瞒。”萧魇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打算送长晟去青州军,可裕宁太后另有人选,却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青州军是我燕家的根脉,我绝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染指,便去信问了她。”
“也是因此,我才得知显佑帝还活着。”
“被裕宁太后藏了起来。”
“而她打算遣去青州军的那个人,就是显佑帝。”
萧魇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落寞与怅然。
燕家阖族倾覆于那场政变,青州数万百姓也因那场瘟疫而殒命。
而瘟疫的源头,也始于那场政变。
若他早知显佑帝还活着,他只会感到庆幸。
他心甘情愿以这一身血肉,扶显佑帝复位,拨乱反正。
可他已在苦难里挣扎了整整十一载。
一得势,他便与姑母相认,想方设法让她日子好过些。知晓她想离宫,他冒着被景衡帝起疑的风险,煞费苦心造势、演戏,将她送往五台山避世。
他念着姑母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姑母呢?
瞒着他。
若不是这件事涉及青州军势力的归属,她怕是依旧不会告诉他。
是他不可信吗?
是他做得还不够多吗?
是打算瞒到他什么时候?
萧魇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想把那股被旧事重新翻搅起来的泪意忍回去。
他记得,姑母从前是真的疼他。
可怎么到了后来,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他说了。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不要忘了仇恨,不要让受过的苦白费,一定要替燕家讨回公道。
他从来没忘过,也从没想过要忘。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能给他留一点点温情。
姜虞敏锐地察觉到萧魇情绪的波动,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伤怀的源头。
萧魇这些年付出的实在太多,做的也实在太多。
裕宁太后的隐瞒,对萧魇而言,就是一场背弃。
无论裕宁太后出于什么考虑,是为了保密也好,为了少帝的安危也罢,萧魇终究不是旁人。
他熬过瘟疫,剔骨换脸,认仇人为主,扛着燕家的血仇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该连一句知情都换不来。
姜虞走上前去,没有说话,只轻轻将手覆在萧魇的手背上。
陈褚余光瞥见,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多少惊讶,旋即便别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树,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姜虞接纳萧魇的准备。
姜虞那样好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孤身一人呢。
他也舍不得。
萧魇扯了扯嘴角:“显佑帝还活着这件事,终究是好事。”
“原先,我是打算若能事成,便扶持景衡帝的八皇子登基,自己摄政,待大局安定后再身退。”
说到此,他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姜虞和陈褚眼中的困惑,继续解释道:“八皇子并非景衡帝的骨血,生母也并非已故的惠嫔。三年前,惠嫔母族获罪,她为替族人求情,假称有孕,是我狸猫换太子,将一个婴孩送了进去。”
“可谁也没想到,景衡帝并未因此网开一面。待惠嫔产子之后,一截白绫便了结了她的性命。”
“后宫之中,母以子贵,子也以母贵。景衡帝既厌恶获罪抄斩的惠嫔一族,自然也不会对八皇子有几分好脸色。我便趁着机会,提议将八皇子养在避暑行宫,保他性命。”
“如今显佑帝还活着,便不必再让年幼的八皇子淌这趟浑水了。我会寻个时机,让他毫无破绽地薨逝在行宫里,再悄悄送他出去,替他找一户好人家,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姜虞脱口而出:“会有风险吗?”
萧魇摇了摇头:“不会有。景衡帝根本不在意他,宫里也几乎无人提及。这两年,一直都是我安排的人在避暑行宫照料他。若他死了,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景衡帝最多追封个名号、着人下葬。”
当真没什么风险。
比起他送裕宁太后去五台山时担的惊险,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凡裕宁太后在五台山有一丝反常,景衡帝头一个要疑心的人便是他。
是他提议的,是他一力促成的,是他亲自护送,连伺候的宫人也是他一手挑选的。
他只盼着,裕宁太后还把他的命,当回事。
“你同意裕宁太后的提议了?”陈褚言归正传,“把青州军的势力交给她和少帝?”
“少帝活着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你可曾求证过?”
“还有,当年少帝是如何在景衡帝和肃宁侯的眼皮底下逃过一劫的?我可听说,鸩酒是肃宁侯亲自端去、亲手灌下,又亲眼看着少帝咽了气,还在旁边守了一整夜,确定死透了才离开的。”
“裕宁太后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和人脉,能让少帝假死脱身
第292章 到底是真相和公道重要,还是权势和尊位重要
“我尚未给裕宁太后回信,至于青州军的势力……”萧魇眸光动了动,才继续道,“我不会交到她手里。明年开春,照旧依计划送长晟过去,再挑两个脑子清楚、通晓兵法又忠心的人随行,在长晟身边辅佐。”
他有些迟疑了。
裕宁太后一面催他莫忘血仇、不要让受过苦痛白费,一面却又将少帝活着的事瞒了多年。
她的恨,和他的一样吗?
她所求的公道,和他心里的一样吗?
他们姑侄二人,当真自始至终走的是同一条路吗?
他不确定了。
陈褚当机立断:“这话说出来,或许有些挑拨之嫌,但我还是要说。我赞同你将青州军的势力握在自己手里。我在听你说过当年青州瘟疫的事后,借着陛下如今的宠信,我从宫里的老人和朝中那些随风倒的官员那里,旁敲侧击了不少当年政变的旧事,也打听过太后和少帝的处境。”
“彼时,除却你祖父,你阖家都在青州。而陛下发动政变,打的正是太后弄权、清君侧的旗号,直逼上京。他准备的相当周全,能拉拢的都拉拢了,拉拢不成的,便使阴招逐一除掉。”
“你燕家被困在青州瘟疫中,无法脱身进京勤王,其他握有兵马的将领自然都在观望。陛下沿途势如破竹,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即便偶有抵抗,在陛下的兵锋之下,也根本不值一提。”
“你祖父忧心深陷瘟疫的你们一家和青州百姓,冒险送药入城,最终也送了命,尸骨无存。这事到了裕宁太后眼里,恐怕便成了你祖父在她与你们父子之间,选了你们,弃了她。可结果却是非但没解了青州之困,又让她在宫外最大的倚仗也一并折了进去。”
“姑母不是那样狭隘偏执的人。”萧魇脱口而出。
他记忆里的姑母,胸有丘壑、心有智计。
写得出治国策论,也能盘马弯弓,是能让天下须眉低头的奇人。
就连先皇都曾笑言,若不是他钟情于姑母、一意求娶,姑母定能在女官署里独当一面,假以时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而且,姑母孝顺祖父,敬重父亲,与母亲也相处得宜,对他更是疼爱有加。
显佑帝有的东西,她总不忘也给他备上一份。
这样的姑母,他实在不愿用那些阴暗卑劣的念头去揣测。
陈褚觉得头疼。
萧魇明显不太愿意听他说这些一针见血的话。
不过他也能够理解。
毕竟家破人亡之后,裕宁太后是萧魇以为的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自然要在心底为她辟出一块桃花源安放。
更何况,透过裕宁太后,萧魇还能望见少时未蒙尘的欢喜。若是否定了裕宁太后,便无异于往心底微弱飘忽的火苗上浇下一瓢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