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褚能想明白的关窍,姜虞自然也看得清楚。
她不能说萧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萧魇自己定然也是清楚的,只是侥幸作祟,总想着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便宁愿先信着。
“裕宁太后瞒着萧魇,也许只是觉得还不到告诉她的时候。也许裕宁太后有自己的考量,少帝的安危、青州军的稳妥、景衡帝的耳目……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也不为过。”
“我不能因为她瞒了萧魇一件事,就把她从前待萧魇的好都否了。”
这话说出来,姜虞自己也觉得有些违心。
可她不得不说。
她清楚,萧魇心里就是这样替裕宁太后开脱的,只是萧魇又说不出口。
因为处处都是漏洞,根本站不住脚。
可若是没有人替他说出这个理由,他便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咀嚼、反复加固,直到彻底说服自己为止。
陈褚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姜虞怎么又突然唱起红脸了?
他在景衡帝面前要绞尽脑汁跟萧魇打配合,如今到了萧魇跟前,又得跟姜虞一唱一和地演白脸?
天啊,这碗软饭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下的。
也亏得他脑子转得快,才勉强跟得上节奏。
萧魇也有些意外,偏过头看向姜虞。
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吗?
怎么把他压在心底、反复思忖却始终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自己想是一回事,听别人说出来,到底不同。
若是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哪怕明明只有一分可信,也会被一点点添到三分去。
这一刻,萧魇也明白了姜虞的用意。
陈褚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唱白脸做恶人:“小心归小心,谨慎归谨慎,可若是连亲侄儿都信不过,这天下怕也没几个人能让她放心了。”
“你们先别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
“当年陛下攻破京防,长驱直入进了宫城,少帝退位,他登基称帝。按理说,他有千百种法子让少帝死,甚至只要稍稍露出一丝意思,手底下那些心腹便会主动替他办得干干净净。”
“可少帝没有死,只是被幽禁起来。这当中,一定有什么缘由。”
“裕宁太后当时的处境,想来也格外难堪和屈辱。”
何止是屈辱和难堪……
为了能让儿子苟活下来,委身于景衡帝,以色事人,换他留少帝一命。
后来,少帝还是被赐了鸩酒……
“昔年的裕宁太后,是燕家嫡女,是先皇心尖上的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天底下再没有女子比她更尊贵。风霜雨雪、尘泥污秽,都近不了她的身,损不了她分毫光芒。”
“可一朝政变,她什么都没有了。”
“人一旦在深渊泥泞里陷久了,被淤泥层层裹住,再剔透的心也会慢慢渗进泥水,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出淤泥而不染的奇迹。”
“你说,于她而言,到底是真相和公道重要,还是权势和尊位重要?”
萧魇怔住了。
陈褚的话,现实得近乎残忍。
没有人能否认它的道理,也没有人能听完之后还毫不动摇。
姜虞适时开口:“裕宁太后的信上,可有提少帝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陈褚也直直望向萧魇,等着他答话。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只是萧魇没有回答。
萧魇摇了摇头:“信上并未细说,只道此事关系重大,不便落于纸上。就连显佑帝尚在人世的消息,也是用秘文含糊提了一句。”
旋即,又对着陈褚道:“陈大人,我知你方才所说句句在理,也是一片好意,我心里甚至也忍不住相信你的分析。可她终归是我的姑母,我总得再当面求证一回,否则心里便会一直留着个缺口,总觉对不住她那些年待我的好
第293章 心若是不跳了,我人不也死了
“你要亲自去五台山?”陈褚微微皱眉,“可若对陛下贸然提起,他必定会起疑心。”
“更何况,早已入冬,五台山又比旁处更冷、雪也落得更厚,你这时候急着赶路,路上也不太平。”
萧魇掷地有声:“得去。”
“不仅要验证少帝究竟是死是活、又是如何活下来的,更要去确认,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同路人。”
“就像你说的,我得弄清楚,对她而言,究竟是真相与公道要紧,还是权势与尊位要紧。”
“若当真不同路,那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她也不会容许我将青州瘟疫的真相昭告天下。那我所求的,便彻彻底底成了一场权势交易。”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陈褚皱着眉看了看姜虞,见姜虞点了点头,才又重新望向萧魇,咬了咬牙道:“我来想办法。”
“你要亲自去,这话绝不能由你开口提。”
“我来促成。”
反正,他的耳边风一向吹得极好。
萧魇拱手道:“多谢。”
陈褚连忙侧身避开:“我这是还恩情,还着还着还清了,往后你的烂摊子我可再也不管了。”
他管姜虞。
萧魇看穿了陈褚的未尽之言,眼底掠过悲凉。
他真的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最坏的结果,不是死在景衡帝手里,而是被自己的亲姑母、被那个他曾一起嬉闹长大的显佑帝,亲手送走。
毕竟他手上沾了太多见不得光的脏事,也洞悉了太多不该知晓的隐秘,若当真背道而驰,没有人会容他活着。
还好,陈褚已经扶摇直上。
景衡帝对陈褚的宠信,与对他的不同。
陈褚不沾阴私,不违大乾律法,即便将来换了天子,也未必会受牵连,甚至可能被新帝继续重用。
而姜长澜有乔家在身后,又在清贵的翰林院,不出意外,日后便是名满天下、著书立说的清流大儒。
他还得抓紧让姜长嵘与姜长晟立起来。
这一回,姜虞定能荣华富贵,无忧美满。
陈褚被萧魇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那点小心思像被扒了个干净。
他真的没想撬墙角做第三者啊。
顶多就是偶尔想一想,等萧魇不在了,他再厚着脸皮往上凑一凑。
姜虞改嫁,难道也不行吗?
连想都不能想了?
这也太霸道了些吧。
“姜虞,饭食可做好了?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陈褚错开萧魇的视线,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姜虞应道:“我去瞧瞧。”便转身出了药房。
门刚掩上,萧魇便沉声道:“贼心不死。”
陈褚理直气壮:“心若是不跳了,我人不也死了。”
话没说的直白,可两人心照不宣。
萧魇沉默了一瞬,随即拱手道:“陛下面前,便拜托你了。”
陈褚愣住,满脸错愕。
这反应不对啊,这时候萧魇不是该冷着脸威逼恐吓他一顿,让他收起那点心思,否则便如何如何?
直到姜虞拎着食盒回来,陈褚依旧时不时拿眼风去瞟萧魇。
撞鬼了?
萧魇没有久留,起身道:“我还得连夜赶回京畿卫,不能再耽搁了。若寻着机会,我再来。”
“下次还从药柜里钻出来么?”陈褚嘴比脑子快。
萧魇头也不回:“下次换条密道。”
陈褚:……
知道密道了不起啊。
等他回去,夜里也不睡了,非得把陛下赐的那座宅子地下挖四通八达。
等萧魇一走,姜虞在陈褚对面坐下来,眉头微微蹙着:“义兄,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之前不知道显佑帝还活着,总想着裕宁太后和萧魇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也不会互相算计,该是真心实意盼着对方好的。哪怕是要讨公道,也必定是齐心协力的。”
尤其是在听完陈褚那番话后,她心里更不踏实了。
陈褚咽下嘴里的饭菜,又漱了漱口,才缓声道:“知道了,总比还蒙在鼓里强。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我们设想的那般。若萧魇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裕宁太后要做取舍时才猝不及防被告知,那才是最可悲的。”
“我只是有些心疼。”姜虞幽幽道。
陈褚没有应声,这话他实在不好接。
难道要说他也心疼萧魇,还是让姜虞别光心疼萧魇,也心疼心疼他?
“义兄……”
“姜虞……”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褚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你先说。”
姜虞便也不推让,低声问道:“义兄,你说若少帝当真还活着,当年是怎么能活下来的?景衡帝也好,肃宁伯也罢,那可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温峥是没脑子,可肃宁伯不是没脑子的人。
虎父犬子,犬子专坑虎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