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峥可能就是肃宁伯的报应。
陈褚思忖片刻,斟酌着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肃宁伯担心兔死狗烹,提前在景衡帝眼皮底下留了后手?当年那杯鸩酒,或许只是看着像鸩酒,实际能让人陷入假死?”
姜虞闻言,眉心微动。
肃宁伯那样的人,步步为营,事事留后路,确实像是会给自己埋一步暗棋的人。
可那步棋不该是少帝。
肃宁伯是那种能出阴损主意让青州瘟疫愈演愈烈、视一城百姓性命如草芥的人。
斩草除根才是他的作风,偷偷留下经手那些事的证人,以备景衡帝翻脸不认人之需,那才更像是他的后手。
姜虞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陈褚听完,又道:“那还有一种可能,景衡帝当年大清洗时有漏网之鱼,朝中还有重臣是裕宁太后的人,只是平日里藏得极深,从未显露。”
“而且这个人,还得是能插手幽禁少帝的禁宫事务的,必定是景衡帝信重的人。”
还是十余年前便已身居要职、又能得景衡帝信重的人……
有这样的人吗?
姜虞摇了摇头:“景衡帝生性多疑,当年政变上位后,朝中那些旧臣,即便向他俯首称臣、宣誓效忠,他也从未真正委以重任。后来更是寻了各种由头,将这些人剔出了权力中心。”
“那时候能让他信任的,也只有那些陪他一路谋逆上来的从龙之臣。”
从龙之臣,怎可能会是裕宁太后的人呢……
陈褚道:“等萧魇去了五台山见了裕宁太后,总能带回一个答案的。”
姜虞关心则乱,蹙眉道:“可若是裕宁太后以亲情设局,继续蒙蔽他呢?”
陈褚叹了口气,无奈道:“姜虞,他是萧魇。你不能因为跟他亲近了、知晓了他的遭遇、心疼了他,便忘了他是那个凶名在外的萧魇。”
“他今日能大权在握,靠的是真本事。”
“有你我那番话在前,他心里已经有了警惕,自然能分辨出真假虚实。裕宁太后若还蓄意瞒他,那便是寒他的心、将他越推越远。”
“长远来看,这对萧魇反倒是件好事。”
“倘若那真是一块流脓的烂肉,趁早剜下来,总比让它日日夜夜地疼着要强得多
第294章 两小儿争风吃醋
姜虞道:“多谢义兄指点迷津。”
陈褚的进步,当真是一日千里。
如今这副能看透人心、长袖善舞的模样,她从前得是眼神多不好,才会觉得他是一株柔柔弱弱的娇花?
就算是花,那也是食人花。
食人花又怎会被宋青瑶那般拙劣的示好施恩蒙蔽过去。
到底是不是团宠,怕也得好好商榷了。
姜虞又想起那日在京郊庄子上见过宋青瑶之后,萧魇说的那些话。
她不得不承认,萧魇了解陈褚,陈褚也了解萧魇。
谁能想到,这俩人是双向奔赴啊。
陈褚给自己斟了杯茶,浅啜一口:“别说这些客气话,什么指点迷津不指点迷津的,就算你不问,迟早也能想明白。”
“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长澜兄,也该回了。”
“我这趟是正大光明来的,待得太久,回头陛下那儿不好用蹭饭搪塞过去。”
姜虞似是想起了什么:“义兄,你方才准备问我什么?被我打断了。”
陈褚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没什么,也是想跟你聊聊少帝死里逃生的事。”
不,他原本想问的是,姜虞到底是何时、又因何缘故,回应了萧魇的心意。
可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已经散了干净,再也问不出口了。
是何地、因何事,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姜虞确定心悦于萧魇了。
他想说,这对他而言真是个噩耗。
可又觉得更像是悬着心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陈褚放下茶盏,起身去看了姜长澜。
原打算寒暄几句便走,可一瞧见姜长澜灯下看书、眉眼如画的模样,就改了主意。
凭什么姜长澜还是这么不染尘俗、美貌如仙,自己却熬得憔悴成了这样?
于是,他又转头回了药房,对着姜虞道:“姜虞,你手里可有那种面膏?就是整日操劳也不损容貌、看着精神焕发的?”
姜虞错愕。
“义兄,你现在的容貌也没损啊。”
憔悴归憔悴,却也是另一种模样,像枝头被风吹得颤巍巍的花,虽有些蔫,却别有一番韵味。
“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你在陛下面前又不靠脸吃饭。”
陈褚凑近了些,指着自己那张脸:“你瞧瞧,都长出细纹了。我每日有多累,你不是不知道。”
姜虞失笑,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青花瓷小罐:“这是我前些日子调的玉容膏,睡前薄薄涂一层,第二天再洗干净,连用几日便能见气色,保管叫人瞧不出义兄的憔悴来。”
陈褚接过罐子,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淡的药草香混着花蜜的甜意散了开来。
“这味道……”
“我在宫里伴驾时,曾有宫妃给陛下送汤羹,身上飘着的就是这股香。”
姜虞笑着解释道:“我开了一间铺子。”
“也不算是我开的,是皇祖贵太妃不知寻了哪家府贵妇人,在城东盘了间铺面。我负责做些药膏脂粉,除了玉容膏,还有些胭脂水粉之类,五五分账。皇祖贵太妃既有这个念头,我便顺势应下了。”
她也需要银钱进账……
不然怎么支撑施粥与义诊,又怎么维护自己小菩萨的美名屹立不倒呢。
上回去城北义诊,已经有妇人把亲手做的面食塞给她,小娃娃们也争先恐后地把心爱的玩具往她怀里递。
虽说那些玩具破旧了些、磕碰了些,可那都是民心民意。
很珍贵的。
“这是好事。能被皇祖贵太妃挑中合作的人,即便不是一流的高门女眷,也必定是数得上号的。利益牵绊向来牢固,你在上京,也该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了。”
“那这玉容膏,我便拿走了。”陈褚将青瓷小罐妥帖地拢入袖中,转身离去。
姜虞望着陈褚的背影,低声笑了一句:“食人花也有在意容貌的一天。”
长得越娇艳蛊人的食人花,才越是危险。
……
五日后。
萧魇被景衡帝召入宫中。
一踏进华宜殿,便瞧见陈褚正站在他往日惯站的位子上,替景衡帝研墨读奏疏,一副得宠近臣的派头。
“臣萧魇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景衡帝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朕今日召你,是想让你代朕去五台山走一趟。”
萧魇闻言抬起头,神色间有些意外。
目光扫过一旁的陈褚时,又适时流露出不快。
“陛下,陈大人如此能干,身兼数职,又深得陛下宠爱,何不让他去?”
新欢旧爱,不睦才是常态。
若是两人其乐融融、不分你我,景衡帝就得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爱了。
呸!是被效忠。
景衡帝被萧魇这副拈酸吃醋的模样逗得一笑,偏头看向陈褚:“陈褚,你来跟咱们萧司督说道说道,可别让他心里存了疙瘩。”
陈褚依言,搁下手中的墨条,贱嗖嗖地开口了:“萧司督说笑了。”
“五台山路远天寒,小臣是文人,又曾大病过一场,虽得义妹安济县主精心调理,可身子骨儿到底薄了些,怕是经不住这趟远行。”
“小臣死了倒不打紧,就怕误了陛下交代的差事。”
“司督大人是陛下的左膀右臂,由您亲自走这一趟,才是正理。”
萧魇一噎。
陈褚真的不是在公报私仇,借机炫耀吗?
那场大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吗?
这一来,萧魇心里头当真是有些火了,戏便演得更情真意切了些。
“既然身子骨儿差,那便不该揽这许多差事。若万一哪天累倒了、咽了气,百官和百姓还不知要在背后怎么编排陛下呢。”
“陛下,依臣之见,不如让陈大人暂且卸了差事,回府好生将养些时日,等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过去了,再出府也不迟。”
陈褚轻哼一声,也不跟萧魇争辩,只转向景衡帝,委屈巴巴:“陛下,臣早就说了,您这般信重臣,朝中定会有人不服气不甘心。可臣着实没想到,这人竟是萧司督。”
“听听萧司督说的话,可真是霸道,一言不合就要罢臣的官、禁臣的足。萧司督有这般魄力,想必都是陛下给的底气。”
“那臣这就识趣地辞了官,回府闭门思过去。”
萧魇嗤笑一声:“矫揉造作!”
景衡帝看看萧魇,又看看陈褚,只觉得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的模样颇有意思。
“好了,别争执了。”
“萧魇,你习武出身,又是药人,身子骨儿硬朗,在朕身边多年替朕分忧解难,朕信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