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衡帝又重复了一遍,沉声道:“说!”
陈褚闻言,像是明天不活了一样,竹筒倒豆子一口气道来:“陛下,臣以为此事牵连甚广,恐怕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得成的。总兵官与提督固然是首恶,但底下经手之人、知情不报之人、甚至为他们遮掩的朝中官员,恐怕也不在少数。”
“最起码,在兵部或户部有人替他们做平账目,在工部有人替他们遮掩私兵营建的物料去向。”
“何止啊……”景衡帝声音幽幽,“京畿卫里那些勋爵官宦子弟,朕就不信他们一无所知。就算他们当真不知,他们的父辈难道也能不知?总兵官和提督豢养私兵这么多年,能不备下重礼去示好、去封口?”
“这笔账,朕要一笔一笔地算。”
“万一……万一那兵卒是诬告呢?”陈褚谨慎地提醒道,“一个连饷银都领不到的兵卒,是怎么查到那些东西的?”
这话他得先说,自己先把口子撕开,让景衡帝亲自把它堵上。
如此一来,若有人想以此为借口替总兵官和提督开脱,景衡帝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景衡帝嗤之以鼻:“诬告?一个连饷银都领不到的兵卒,若没有真凭实据,他哪儿来的胆子去敲登闻鼓?”
“至于那些证据,他是京畿卫里的老兵,待的年头长了,总能发现些端倪。别小瞧小人物,千里之堤,还溃于蚁穴呢。”
陈褚心悦诚服:“陛下英明,臣受教了。”
景衡帝继续道:“影卫和皇镜司都去查过了,他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连续数月没领到一文钱,之前的饷银更是被总兵官和提督太监提前克扣了一大半,拿到手里,连自己一个人都养活不了。”
“家中老母染了病,没钱求医问药。妻女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只能去借了贷,可饷银发不下来,还不上钱,那借贷的便扬言要把他的妻女拉去烟花之地抵债。妻女不堪其辱,投了井。”
“想来,他也是因此才豁出去敲了登闻鼓,面圣之后,一头撞在华宜殿的蟠龙柱上。幸亏是敲登闻鼓后受过刑,气力不足,没一下子撞死,否则这案子查起来,只怕更难。”
“你是不知,那给他放贷的幕后之人是谁!”
陈褚很给面子地接道:“是谁?”
景衡帝冷笑一声:“是京畿卫总兵官府上管事的侄子!”
“一边克扣军饷,一边放贷,他是想收几回钱?也不怕撑死!”
还有那提督太监!
一个连根都没有的东西,攒那么多家业、养那么多私兵,是要做什么?是想死吗?
陈褚面露悲悯:“竟是如此,那兵卒的遭遇,也实在太惨了些。臣恳请陛下明查,还天下普通兵卒一个公道。”
“若是真被逼得紧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生出叛乱来。如今这时候爆出来,是好事,是天佑陛下。”
景衡帝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叛乱这种话,也是能随随便便挂在嘴边的?
一旁的内侍早已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陈大人这么口无遮拦,是明天不打算活了吗?
他想活啊,别连累他!
“朕自会让皇镜司和影卫明里暗里都盯着三司查办此案,势必查个水落石出,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景衡帝摆了摆手。
这不只是陈褚所言的还天下普通兵卒一个公道。
他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将京畿卫从上到下彻底肃清,重新打造一支全新的京畿卫。
一支只效忠于他、且敢打能打的精锐之师。
倘若真有匪寇贼人来犯,能将人毫无悬念地挡在外城之外。
如今的京畿卫,经过这么多年的安享太平,腐化不堪,早就是一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了。
陈褚又恭维道:“陛下圣明。”
……
阳光白惨惨地挂在头顶,没多少温度,挡不住凛冽寒风。
姜虞被请来给庆国公府老夫人治病时,心里还有些茫然。
但来请她的是庆国公的儿媳,言语恳切真诚,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之态。姜虞便没再推辞,背上药箱,登上了庆国公府的马车。
“早就听闻安济县主年纪虽轻,医术却是出类拔萃,堪称医家天才。府上老夫人缠绵病榻多日,国公爷心急如焚,特意告了假,亲侍汤药。太医也来了几回,始终不见太大起色,这才不得已来叨扰县主,还请县主勿怪。”
“庆国公府绝无半分将县主当作寻常女医来看待的意思。”
庆国公府少夫人为姜虞斟茶,笑着解释。
姜虞眉心动了动。
不知怎的,心下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便暗暗生了警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卑不亢地应道:“我本就是靠着医者仁心,才侥幸得了陛下的恩赏,不敢忘本。也从没想过做了县主之后,便不再行医。”
“贵府老夫人染疾,国公爷肯信得过我,我自当尽力。”
庆国公府少夫人连连点头:“县主心善,难怪年纪轻轻便有此等造化。老夫人和国公爷若是见了县主,定也会欢喜。”
车驾行至一处药铺门前,姜虞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转头对庆国公的儿媳道:“少夫人,可否容我耽搁一小会儿?这间铺子我平日常来,今日原也打算顺道补些药材,但遇上府上的事,只好先将所需药材写个单子交代掌柜,让他们自行送到县主府上去。”
话音落下,姜虞清楚地捕捉到庆国公府少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为难。
像是自己做不了主,又像是怕她这一去不返。
果然,有蹊
第302章 姜虞受伤了
前两日,因着京畿卫的大风浪,陈褚日日被召进宫里受陛下差遣。
一边得承着陛下的雷霆之怒,一边还得把交代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寒风里来来回回地跑,一会儿去吏部做本职,一会儿又像个传旨太监似的往兵部、户部、工部跑,传口谕、调卷册,忙得晕头转向。
那副单薄瘦弱的小身板没能扛住,稍稍有了些感染风寒的征兆,便又光明正大地溜到她府上来讨药了。
她记得陈褚说,庆国公府老夫人这病,早不染,晚不染。
明明庆国公也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肱骨之臣,如今正是陛下用人之际,上京城里人人自危,庆国公却能借着侍疾的由头,名正言顺地躲懒偷闲,还能告假不去上朝,不必去承受景衡帝随时随地发作的怒火。
陈褚还说,陛下命皇镜司和影卫盯着三司查案,结果查下来,庆国公府干干净净。
这些年里,既没往京畿卫里安插过人手,也没收过总兵官和提督太监的半文贿赂。
因着这个,景衡帝还当着陈褚的面,把庆国公夸了一通,说庆国公纯孝忠君、忠厚老实。知进退、懂规矩。转头又让内侍往庆国公府送了一堆药材,以示体恤。
而肃宁伯府,温三的死讯递上去,连句好话都没换来,还挨了句死有余辜。
两家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单纯是巧合吗?
之前她没太当回事,可如今庆国公府请她入府诊治,少夫人的反应又有些反常……
姜虞当机立断,敛起思绪,坚持道:“少夫人放心,耽搁不了多少工夫。主要是还答应了皇祖贵太妃和吏部陈大人,说要替他们备些药膳,今日若不把药材单子列出,回头我怕要食言了。”
庆国公府少夫人一时语塞,实在挑不出这话有什么理由来推辞。不过老夫人的病也没急到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的地步。
“那我陪安济县主一道进去吧,正好也长长见识。”
姜虞颔首,径直掀开车帘,踩着马凳往下走,谁知脚下一踩空,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地上摔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撑地,掌心重重拍在粗糙的石板路上,一声闷响。
力道和角度控制的极好,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轻微的骨裂,腕间迅速肿起一片,钻心地疼。
可手掌擦过地面的碎石,皮肉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混着泥土和细碎的石子糊了一掌,看着触目惊心。
庆国公府少夫人见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
她还没把安济县主请进府,人便先在她眼前伤了。
肿起的手腕和血淋淋的掌心明晃晃的映在眼里,更别提看不见的地方……
膝盖、手肘,恐怕也磕得不轻。
这还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请人继续去府里看诊?
姜虞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小脸刷地白了。
庆国公少夫人慌忙上前:“县主别动,先别动!是我疏忽了,这马凳摆得不稳当,才害县主摔了这一下。”
风恰好吹过,将姜虞鬓边一缕碎发拂落下来。
姜虞顺势抬手去拨,沾了血的手指蹭过脸颊,一道道血痕,越发显得狼狈可怜。
“不怪车夫,是我自己在车里拘谨,坐得腿有些发麻,这才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