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峥打了个激灵,连忙俯身叩首,行了个大礼。
“微臣接旨。”
传旨太监又转向肃宁伯:“陛下口谕。”
“肃宁伯献证有功,便一事不劳二主,特命肃宁伯牵头,三司会审庆国公勾结边军将领一案。务必查得详尽,办得公允。”
肃宁伯心下叹了口气。
意料之中,更是情理之内。
陛下对庆国公起了疑心,却又不愿落下个刻薄功臣的名声,便把他推到台前,让他当那条咬人的疯狗。
他撕咬得越狠,陛下就越满意。
可他若是退了一步,没能趁这一次把庆国公彻底踩死,等庆国公府缓过气来,东山再起,死的就是他自己。
不管是为了封赏,为了肃宁伯府,还是为了自己,庆国公府,都必须倒。
“肃宁伯,”传旨太监意味深长,“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肃宁伯道:“臣必不负圣恩。”
……
这一手,打了庆国公府一个猝不及防。
原先,庆国公主动交回了丹书铁券,府上老夫人又装出副病恹恹的样子,在宫门口跪了两个时辰,便以为勾结边军将领这桩事暂且遮掩过去了。
即便陛下真要对庆国公府开刀,至少也得拖个一年半载以后。
谁曾想,肃宁伯冷不丁跳了出来,还递上了两本册子。
册子里记的清清楚楚,按名索骥,一查一个准。
不过半个月,庆国公的罪便定了下来,牵连到的人纷纷下了大狱。
主犯庆国公,抄家,阖府上下不分男女老幼,尽数收押。
至于最终要死多少人、怎么个死法,还得看景衡帝的意思。
毕竟,庆国公到底是一等国公,肃宁伯和三司官员不敢贸然决定。
庆国公府老夫人站在潮湿逼仄的牢房里,还有些发懵,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堂堂一品诰命夫人,连裕宁太后都曾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求过她……
而今,却被关进了这种地方?
耳边是府上后辈孩童的哭喊,是女眷们压着嗓子的啜泣,还有不死心的人抓着栅栏拼命摇,嘶声喊着冤枉,闹哄哄搅在一起。
肃宁伯……
庆国公府老夫人恨的咬牙切齿。
到底是结了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肃宁伯冒着引火烧身的风险,不顾一切的把册子递到御前。
真以为肃宁伯能干干净净摘出来?
陛下难道就不会多想,这些证据,肃宁伯到底是怎么拿到手的?
什么前户部左侍郎的家眷跪上门来,求着保全府中女眷免入贱籍,才交出了账目这种鬼话,连三岁小儿都糊弄不过去,也敢想着哄过陛下?
肃宁伯是疯了吧。
“都别嚎了!又不是明天就要上断头台!”老夫人一声喝斥,余威犹在。
女眷们连忙止住啜泣,伸手捂住孩儿们的嘴,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朝夕相处这些年,她们都清楚,老夫人才是府里的定海神针。国公爷再拿不定的主意,最后都是由老夫人拍板定夺。
老夫人咳了两声,朝着隔壁牢房的庆国公招招手:“我问你,肃宁伯落魄后,你是不是在外落井下石,给他难堪了?”
庆国公扶着栏杆凑过来,满脸灰败,委屈巴巴:“母亲,我没有。”
“我跟他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交情,生怕他开口求我办事,躲都来不及,哪还敢给他难堪?”
老夫人将信将疑。
肃宁伯做的事,不像是没受什么刺激就能干得出来的。
“母亲,我们是不是完了?”庆国公哆嗦着,小声道。
他是个武夫,一辈子在大事上没什么主见。
当年母亲说,先皇独宠皇后,膝下只得少帝一子,时日一久朝野必生动荡,让他早做打算。
他听了。
后来果真如母亲所言,先皇盛年早逝。
母亲又说,主少国疑,藩王们个个虎视眈眈。
母亲还说,景衡帝有天子之相。
他一句没落下,全听了。
于是,他成了从龙之臣,成了大乾一等国公爷。
所以那一日,母亲说庆国公府该更上一层楼时,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便应了下来,把嫡次子送进了幽禁少帝的别宫,由着徐院使拿刀,把那张脸雕琢成少帝的模样。
少帝是死了,死在陛下和肃宁伯的鸩酒下。
可少帝那张脸还活着。
有那张酷肖先皇的面容,有裕宁太后亲口作证,他的嫡次子,就是先皇唯一的骨血,就是大乾的正统。
这十一年来,他一边忐忑得夜夜难眠,一边又隐秘地兴奋着。事成之后,大乾往后世世代代的帝王,都流着他的血。
即便嫡次子不能光明正大地认他,那也可以拜他作亚父,他可以做摄政王,甚至太上皇。
明明一切都那么顺利……
他听母亲的,虽顶着国公爷的名头,在朝中却从不张扬,明面上看着中庸老实,不结党不营私。
暗地里,母亲和裕宁太后攥住了不少官员的把柄,那些人全被拢在手里。
六部官员里,有他们的人。
边军将领里,也有三四成暗中投了过来。
母亲聪明,裕宁太后更胜一筹。
听说连萧魇都被拿捏住了,举事之时,萧魇的势力也能收为己用。
两个聪明人联手,他要做的,就是按着计划一步步走下去。
可,就一个前户部左侍郎,就一步没留神,就两本破册子,便让他栽了这么狠的一个跟头。
他自己都想不通,肃宁伯何至于下这么狠的手?他又到底在什么地方,把肃宁伯得罪成了这
第336章 庆国公斩首示众
“母亲,现在没法往外递消息吗?劫狱举事能不能行?”
庆国公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老夫人二话没说,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该庆幸没人来劫狱,真来了,那不是救你逃出生天的,是来把庆国公府满门灭口,斩草除根的。”
庆国公似懂非懂,可这种地方,老夫人也没法细说。
裕宁太后是什么人?
那是能为了跟庆国公府合作,送少帝去死,又把一个冒牌货当亲儿子养了十一年的狠角色。
仿佛死在别宫里的从不是裕宁太后唯一的骨血,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过路人。
昔日,庆国公府与裕宁太后势均力敌,互为倚仗,也互相牵制,彼此握着对方的秘密,势力也是一同培植起来的。
如今,庆国公府上上下下全被关进了大牢。
裕宁太后有了独吞一切的机会,又怎么会不动心?
可偏偏,庆国公府什么都不能往外说。
说了,只会死得更惨,拖累的族人也更多。
“儿啊,当断则断!”老夫人拍了拍庆国公的肩膀。
庆国公府一脉,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可这机会,得拿命去换。
庆国公瞪圆了眼睛,胡子抖的厉害:“母亲,您要我去死?”
老夫人阖了阖眼:“人证物证俱全,你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儿啊,想想你的后辈们,想想那个早早被送出去的孩子。庆国公府可以栽一回跟头,但不能连根都让人刨了。”
“你明白吗?”
庆国公傻了眼。
他以为凭着母亲的足智多谋,绝境里总能找出条活路来。
可这活路,就是要他去死?
“母亲,若是眼下孤注一掷,可还有胜算?”
“儿子在外头还有人,咱们递话给裕宁太后,她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杀人灭口,那就别怪咱们鱼死网破。自有人把那些年见不得光的事全捅到陛下跟前,咱们活不了,她也别想活!”
“若是实在没有胜算……”
“那咱们就戴罪立功,战场上打仗,还有诈降这一说呢。”
老夫人看庆国公的眼神,跟看傻子没什么两样。
戴罪立功?
诈降?
也不动脑子想想,在陛下心口上扎了把刀,日日磨着,陛下能忍着不拔出来?
走到这一步,哪还有什么回头路可走。
她这儿子啊,孝顺是真孝顺,听话也是真听话,领兵打仗更是一把好手,就是脑子不大好使。
“你容我再想想。”
其实,也不是真的毫无胜算。
那两本册子上牵扯到的,都是些边军将领里浮于表面的人,是被撬开的口子。
至于从口子底下钓出来什么东西,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折了几个将领,还不足以伤筋动骨。
朝中六部里,还有没被挖出来的官员。
再者,裕宁太后姓燕,是燕家在这世上仅剩的嫡系血脉。
燕家的根,扎在青州军里。
而且她与裕宁太后在禁军之中,也都安插了各自的人手。
更何况,裕宁太后还说过,萧魇也能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