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青州军,禁军,再加上萧魇手里的京畿卫……
即便边军要戍守边疆、震慑蛮夷,轻易动不得,光凭剩下的这些,也够搏一把了。
“放饭了,放饭了……”
牢头和狱卒们拖着步子走过来,破木桶咣当搁在栅栏外头,勺子往桶里搅两下,舀出一碗碗糙米粥,又掏出灰扑扑的馒头,挨个从栅栏缝里塞进来。
老夫人接过馒头,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掰开。借着袖口的遮掩,她把夹在馒头芯里的一截小纸条抽了出来。
纸条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句“肃宁伯督皇镜司二次抄家,于庆国公府暗室中获边军心腹名册,陛下大怒。”
老夫人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呕出来?
名册?
她从不曾留下什么名册!
见惊动了狱卒,老夫人来不及多想,飞快地将纸条揉进掌心,连同那半块馒头一道,塞进了庆国公嘴里。
庆国公被噎得直咳,脸涨的通红。
“咽下去。”老夫人哑着嗓子低喝。
到底是谁?
那名册,是伪造的?
还是裕宁太后宁可折损势力,也要把她这边的人连根挖出来?
完了……
全完了。
不管这份名单是真是假,在陛下眼里,就是真的。
庆国公府,罪加一等。
老夫人胸口一绞,又是一口血呕出来,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地歪倒下去。
意识模糊之前,还忍不住在想,她赌一把,错了吗?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庆国公一门,位列勋贵,不思报效,恣行不法。贪蠹国库,私结边将,暗蓄死士,阴植私党,内外勾连,罪同谋逆。
经三司、皇镜司彻查,罪证确凿,并无冤屈。
谋逆大罪,国法难容。
革去庆国公世袭勋爵,削除宗勋名籍,庆国公斩首示众。直系族人,十五岁以上流放烟瘴之地,终身不得还乡。九至十四岁贬入罪籍,送皇庄终身劳作。九岁以下交养济院管束,三代之内男丁不准考功名,女子不得嫁高门。
勾结边军主将,革职拿问,斩监候。
知情从属,降级流放。
一道圣旨下来,偌大的庆国公府轰然倒塌。
多的是人诧异平日里看着没脑子的武夫庆国公,藏得如此深。
老夫人她病病歪歪的样子太深入人心,压根没人会把幕后主使往她身上想。
而揪出庆国公的肃宁伯,被记了一大功,重新封回了肃宁侯。连温峥也跟着沾了光,从太常寺调了出来,往上提了一级。
可肃宁侯在朝中的处境,非但没有水涨船高,反倒越来越像孤家寡人了。
人人皆知,肃宁侯和庆国公同是从龙之臣,相交甚密,陛下召见时常常一道入宫,两家甚至还差点结成了儿女亲家。可就是这样一层关系,肃宁侯却能不动声色地搜集庆国公的罪证,列得清清楚楚、详详细细,踩着庆国公上位。
这样的心性,谁不胆寒。
虽说他们不至于做出谋逆的事来,可谁身上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对此,肃宁侯又气又无奈。
可他没得选。
那个所谓的名册,他也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
他压根没想过替景衡帝去肃清边军里的异己。
但,就是这么巧!
众目睽睽之下,名册被搜了出来,显佑帝和裕宁太后的势力元气大伤。
说来说去,只能算阴差阳错,都是天意。
可经此一遭,他也没那么想再弃暗投明了。
谁让景衡帝最能容下的就是孤臣了!
……
庆国公府老夫人托人递了话上去,说当年对温仪公主的母妃有过恩情,求景衡帝念在她年事已高、身子骨又弱,且不曾参与庆国公那些不法之事,网开一面,免去流放烟瘴之地,只求在佛寺赎罪,了此残生。
景衡帝想了想,准了,也没再多留意她。
老夫人便去了五台山。
她恨、她怕,但更多的是不
第337章 探花郎
会试张榜,姜长澜名列前茅。
殿试过后,被景衡帝钦点为探花。
也不是走了什么后门。
姜长澜的学识在一众学子中本就出挑,再加上那张脸……实在出挑得太过分了。
明明穿着一样的衣袍,可往满殿学子中间一站,硬是把旁人都衬的黯然失色。
更别说,景衡帝早就对姜长澜另眼相看。
二月二龙抬头后,乔愈大儒作的赋是经由姜长澜之手呈上来的。
虽说景衡帝拿到那篇赋后,大段大段读下来,满眼都是大乾的壮丽山河、先辈的栉风沐雨、上京的物华天宝,提到他自己的笔墨不过寥寥数语,但景衡帝心里还是满意的。
他在意的是乔家人终于进京了,是这篇赋出自乔家之手。
这件事给天下读书人和清流放出去的信号,比赋文里写了什么都更重要。
大乾惯例,殿试后授官,榜眼、探花照例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专司编纂实录、史书,草拟文书。
可规矩再大也是死的,惯例再多也架不住圣心所向。
景衡帝龙心大悦,直接拿姜长澜已在翰林院行走数月、校对文稿从无差错说事,一道旨意下去,越级授了他正六品翰林院侍讲,负责御前讲解经义、草拟讲章。
还在奏疏里大肆褒扬,说见姜长澜一人,便见士林风流、年少风华。
溢美之词,半点没吝啬。
这是圣眷正隆,也是把姜长澜架在火上烤。
旁的不说,单是同科的状元、榜眼,往后怕是再难看他顺眼了。
姜长澜视若无睹。别人的推崇也好,眼红嫉妒也罢,他都顾不上。
他看见了景衡帝搜罗来的那些史官修史的手稿,粗粗一看,瞠目结舌。
他不是没听过春秋笔法,也不是不能体谅史官在据事直书和保命之间得找个分寸,不能把天子的脸面撕的太难堪,该委婉的地方总得委婉些。
可眼前这些手稿,已经远远超出了委婉的范畴,用春秋笔法来形容,都算是给那些史官的脸了。
说句不好听的,外头流传的野史,都比这些人笔下的东西更可信。
这史书若修出来是这样,还修它做什么?
还有什么流传后世的必要?
姜长澜一腔义愤涌上来,当即便要动笔写奏疏,却被姜虞拦了下来。
“大哥,那些史官是陛下特意找来的。”
“你听清楚了,就是特意!”
“那段史要怎么修,定什么基调,呈现出什么样子,都是陛下授意的。就连偶然看到的那些手稿,也是陛下亲自过过目的。”
“做了亏心事的人,总会想着遮掩。你这道奏疏递上去,就是在往陛下脸上疯狂扇巴掌。他会恨毒了你,一道旨意把你贬得远远的,往后你连翰林院的门都踏不进去,更别提再看那些手稿了。”
姜长澜知道姜虞说的句句属实,正因为真实,才更让他感到颓然无力。
这官场……
“那照你说,这史书就由着他们胡编乱造?那是要留给后世人看的。”
姜虞看着姜长澜猩红的眼睛,低声劝道:“大哥,这史书谁写不是写?年年新科进士为了攒一份功劳抢着修史。你如今被陛下授了翰林院侍讲,用不着靠修史往上爬,可你的手还长在你身上。”
“你进出翰林院方便,能查阅各种记载,才干也不比那些史官差。这史,你私底下修,总能有面世的一天。”
“留在京城,留在翰林院,才有以后。”
姜长澜愕然:“私修国史?”
“私修的史书,还能叫国史吗?”
姜虞挑了挑眉:“怎么不能?只要有朝一日,被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认可了,被满朝文武认可了,那就是国史。”
“不过大哥要辛苦些了,白天上值、查资料,夜里回来还得接着写。”
姜长澜的义愤总算有了个出口,掷地有声:“我不怕辛苦。只怕私底下写,若被陛下发觉,牵累了你们。”
姜虞给了姜长澜一颗定心丸:“大哥放心写便是。”
让姜长澜把精力放在修史上,未尝不是件好事。总比在官场上横冲直撞、碰得头破血流要强。
更何况,修史本就是姜长澜擅长的。
那段讳莫如深的历史,总要有人敢写、肯写,也能写。
……
华宜殿。
“姜长澜看到那些手稿了?”景衡帝一边批阅奏疏,一边漫不经心问了句。
朱砂墨落在奏疏上,红得像是人血,触目惊心。
仿佛接下来听到的话若不合他心意,墨里融进去的,就该是姜长澜的血了。
跪在地上的史官点了点头:“陛下,微臣亲眼瞧见了。”
景衡帝得了准信,又转向影卫:“你盯着安济县主府,姜长澜可有什么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