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回道:“姜翰林脸色不大好看,但并未见他往乔家去信。”
景衡帝满意了。
姜长澜脸色不好看,那是书生意气。
没有往乔家去信,没有把手稿的事张扬出去,也没找相熟的同窗造势闹腾,这便说明,姜长澜心里还是分得清何为君、何为臣的。
他重用陈褚,而姜长澜跟陈褚沾亲带故的。
谨慎些,他用着才放心。
“退下吧。”景衡帝挥了挥手。
史官和影卫退下后,一旁的内侍恭声禀道:“陛下,敦嫔娘娘来了好一会儿了,说是亲手炖了汤,想请陛下尝一口。”
“陛下可要见见?”
景衡帝随口应了句:“让她进来吧。”
对这些女官出身的妃嫔们好一些,外头传出去,于他的名声有益。
若不是当初听了萧魇的劝,做出些改换姿态的样子,乔愈之前未必肯进京作赋献礼。
而且敦嫔做羹汤的手艺确实好,很合他的口味,连御膳房那些专做汤羹的厨子都比不上。
他用了几回,真有些惦记上了。
……
那厢。
萧魇的下属日夜兼程,早庆国公府老夫人一步赶到五台山。
但裕宁太后避而不见,只让人丢出一封信来。
下属无奈,只好携信星夜返京,交到了在京畿卫的萧魇手上。
萧魇拆开信封,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魇,从此以后,你我不再是姑侄。我对你也不会再留手。往后,各凭本事吧。”
看到这封信时,萧魇不是失落,有的是恐慌。
按理说,裕宁太后不该如此决绝。
即便不提那层姑侄情分,单凭他手中握着的势力,太后也该好言抚慰,循循善诱,一如从前那般将他拢在掌中,引为己用。
可这一次,断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绝不是裕宁太后在正常情形下会做的选择。
他倒宁愿裕宁太后真的是要跟他各凭本事。
他要的是青州瘟疫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她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势。
萧魇的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裕宁太后,究竟想做什么?
是要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吗?
不会。
裕宁太后嫌他手段狠辣、行事诡谲,觉得那些见不得光的血腥勾当,辱没了燕家门楣。
那便是要将他暗中所图,悉数抖落于景衡帝面前,借刀杀人,由帝王之手除掉他吗?
他和他的姑母,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还有一种可能,萧魇几不敢往下想……
裕宁太后要与景衡帝玉石俱焚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在脑海中越扎越深,到最后根深蒂固。
他是想让裕宁太后回头,却从没想过要逼她去死啊。
按着最坏的猜测设想,萧魇不敢再耽搁分毫。
一面急急铺纸研墨,给裕宁太后修书一封,盼她三思而行,一面又着手整合手中所有可用的势力,调兵遣将,暗布棋子,以备不测之变。
被动……
实在是太被动了!
完全摸不透裕宁太后的下一步棋,变数太大。
萧魇幽幽地叹了口
第338章 他到底死干净了没有
直到庆国公府老夫人的死讯传回上京,景衡帝才恍然惊觉,她当初所说的只求在佛寺赎罪,了此残生,是去五台山。
庆国公府老夫人,死在了裕宁太后手里。
“她是不是疯了!”
景衡帝怒喝一声,扬手将案上的天青笔洗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前脚,他金口玉言,刚下旨饶了庆国公府老夫人一命,让那些老臣们瞧一瞧,他不是卸磨杀驴的刻薄之君。
后脚,裕宁太后便径直将人勒死在了五台山上。
而且,是当着众多仆妇、僧人,甚至还有前往五台山进香的善男信女的面,让他想遮掩都没法子遮掩。
旧貌换新颜,又得景衡帝再次重用的肃宁侯,跪在地上,连飞溅的碎瓷片划过老脸都浑然不觉。
整个人都傻了。
他听到了什么?
裕宁太后勒死了庆国公老夫人?
皇镜司指挥使说过,显佑帝当年能捡回一条命,全赖庆国公老夫人母子周旋。
就算庆国公府大厦倾颓,也用不着裕宁太后亲自下手吧?
就算是内讧,以裕宁太后的城府和手段,也不该闹得这般明目张胆。
肃宁侯越想越觉茫然。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裕宁太后愚蠢的举动,不是挑衅,也不似在向天下人耀武扬威,更像是存心不想活了,自掘坟墓。
不想报仇雪恨了?
不想扶显佑帝重登大宝了?
“陛下息怒。”
肃宁侯干巴巴说着,余光瞟向御案旁研着墨的陈褚,再一次大开眼界。
老天爷啊,陛下奏疏推了一地,御笔甩到墙角,连笔洗都砸了,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偏偏就陈褚还稳如泰山。
那架势,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墨条,而是陛下的命。
似是察觉到了肃宁侯的视线,陈褚勾了勾唇角,缓缓开口:“陛下,肃宁侯说的对。”
肃宁侯:他说什么了,怎么就说的对了?
这个阴货,怕不是又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景衡帝的怒火一滞,也循声看了过来。
陈褚继续道:“陛下,是该息怒。”
“这些年来陛下对裕宁太后如何敬重,有目共睹。”
“在宫中时,一应份例皆如少帝时,分毫未减。出宫去五台山清修祈福,陛下更是大材小用,让萧司督亲自护送。”
“陛下仁慈贤明,庆国公虽谋逆作乱,却未夷三族,只诛首恶。”
“那老夫人的死,便是说破了天,也怪不到陛下头上。”
“依臣之见,庆国公老夫人死活原不足论,要紧的是,她为何会去五台山,又为何惹得裕宁太后如此失态。”
肃宁侯在心里默默替陈褚竖了个大拇指。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提起少帝。
前有萧魇,后有陈褚。
能在陛下跟前得脸的,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若温峥倾心的是姜虞便好了……
有陈褚,有姜长澜,肃宁侯府何愁不能更上一层楼,顺便还能在清流文人圈子里,挣下好名声。
景衡帝敛了怒色。
是啊,庆国公老夫人为何会去五台山寻裕宁太后?
就算要找人打捞庆国公府那些族人一把,也不该找到裕宁太后头上去。
庆国公府是靠从龙之功起家的。
从的是他这条龙,斩的,是裕宁太后亲子的那条龙。
这两人之间,该有不共戴天之仇才对。
“肃宁侯,你怎么看?”
这一刻,肃宁侯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又定住了。
他还是得跟着陛下走。
眼瞧着,裕宁太后那边已经自乱阵脚。
至于指挥使那日拿捏他的把柄……
他想,若将此事告知萧魇,萧魇应当很乐意承他的情,清理门户的。
思及此,肃宁侯低垂着头,豁出去道:“禀陛下,臣以为,许是庆国公老夫人与裕宁太后有私交,亦或是老夫人手里攥着什么裕宁太后的把柄,借此要挟,谈条件时未能谈拢,裕宁太后恼羞成怒,这才……”
私交?
把柄?
这两个猜测,都让景衡帝心头一沉。
无论是哪一个,都说明庆国公府远比他以为的还要不忠。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是个两头下注的投机之徒。
如此一来,庆国公府沾手过的事情,怕是没一件经得起细查推敲的。
若说他这辈子最招人诟病、也最让他心虚的事,就是抢了侄子的皇位,霸占了皇嫂。
前者,他不后悔。
九五之尊的位子,谁见了不心痒?
至于后者……
得手之后,真有些悔了。
也就那样。
“陈褚,你先下去吧。瞧瞧手上沾的墨,去洗洗,早些离宫,今日不必在跟前伺候了。”景衡帝敛起思绪,将陈褚支了出去。
他私心里,不愿让陈褚瞧见自己太多的丑陋与晦暗。
新出的脏事烂事,有萧魇料理。
至于那些陈年旧账,还有肃宁侯在。
对此,陈褚心知肚明,面上不动声色,又施了一礼,大摇大摆地退了出去。
一出宫门,便对小厮吩咐道:“去,速报你们萧司督,裕宁太后十有八九要撕破脸掀桌子了。”
“从今日起,就是再担心,也不可再往五台山传信!”
裕宁太后远比他所想的还要复杂,还要有魄力。
若无当年政变,只怕她能垂帘听政辅佐少帝,开一朝盛世气象。
殿内,景衡帝又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