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一切声响,才道:“当初你说,严都指挥使那些疯话,与你府上之人绝无干系,到底是真是假?”
“你只管说实话。”
肃宁侯心头一热,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老天爷总算开了眼,肃宁侯府这是要否极泰来了。
他早就说过,宋青瑶就是个扫把星。
从前他头也磕烂了,嘴皮也磨破了,可陛下就是一个字都不肯信他。
眼下,是陛下自己翻出旧账,给肃宁侯府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只是可惜了温三……
“陛下,臣确实做过些糊涂事,也打过自己的小算盘,可京畿卫里头,臣当真没插进过手。”
“温三就是个没心眼儿的纨绔,要才没才,要胆没胆,是被人扮作行商设了套,才稀里糊涂跟严都指挥使搭上了线,喝过几回酒,席间听琵琶女说了些旧事。”
“臣照着温三说的,去寻过行商和琵琶女,可那两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陛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属实。”
景衡帝心念一动。
若肃宁侯府是清白的,幕后设局之人又会是谁?
那件事,是萧魇在京畿卫里大开杀戒掀开的,影卫又查实了温三与严都指挥使有私下往来,他便认定了是肃宁侯管不住那张漏风的破嘴。
如今再看,没那么简单。
会不会是庆国公府?
疑心一旦冒了头,便再也压不住,越想越觉得所有事情都跟庆国公府脱不了干系。
“温卿。”景衡帝看向肃宁侯,“当初看守别宫的侍卫,可有庆国公的人?”
“别宫的安防,由你直接掌管,这些事你应当最清楚。”
肃宁侯心头一跳:“有侍卫曾在庆国公麾下当差。”
景衡帝身子前倾,声音阴测测的,一股骇人的威势扑面而来:“他到底死干净了没有!”
“陛下,鸩酒是臣亲手端去、亲手灌下、亲眼看着他七窍流血断了气的,连尸骨也是臣亲自料理的。”肃宁侯忙不迭叩首,“只要别宫里关的当真是少帝,那一定是死干净了。”
可若真有人暗中偷梁换柱,那也怪不到他头上。
毕竟,就算以陛下的慧眼如炬,十多年了,不也没发觉少帝还活着吗?
景衡帝喃喃重复:“只要别宫里关的是少帝……”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那好侄儿还活着。
“肃宁侯接旨。”
“朕命你自禁军点三百人、京畿卫点三百人,再拨五十影卫随行,即刻前往五台山,迎裕宁太后回京。”
“到五台山之后,详查这一年来裕宁太后所接触过的人。”
“宁错杀,不放过。”
肃宁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如今已是一把年纪,早就从良上岸了。
这种脏活烂事,这几年不一直是萧魇在接手吗?
他是想要重用,但不是这个重用啊。
“陛下,五台山那边的事儿,一直都是萧司督在经手,臣势单力薄,实在怕萧司督误会了,以为臣是存心要抢他在陛下跟前的恩宠。”
景衡帝问得很认真:“你这是在阴阳怪气地给萧魇上眼药?”
“他是京畿卫总兵官,不宜远行。”
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最放心。
肃宁侯咬牙。
什么上眼药?
他是在推辞啊。
陈褚不也成天摆出这副嘴脸,陛下都有求必应的。
他学学,怎么就没用
第339章 这日头,可真好
京畿卫。
萧魇终究还是对擎苍留了情。
五十大板,若能熬过来,这条命便算保住了,此后不再追究。
可擎苍在挨完板子之后,主动求见,跪在萧魇面前,讨要一颗皇镜司司医亲手炼制的毒药。
每三月需服一回解药的那种。
擎苍说,想戴罪立功,求萧魇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萧魇垂下眼,看着擎苍身上蜿蜒而下的血迹,滴滴答答的洇在地上,眉心蹙了一下。
擎苍忠心的不够彻底,将他倾心姜虞之事透露给裕宁太后。
也背叛的不彻底,各处经营势力的名单之类,只字没对裕宁太后提过。
可,仅他心悦姜虞一事一旦传开,姜虞便有杀身之祸,姜家更可能有灭门之祸。
他留擎苍一命,已经是破例的仁慈。
可若要他再把擎苍留在身边用……
他心里,是不愿意的。
“大人,属下知错了,求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擎苍想跪好,双腿却撑不住,勉强撑起半截,便重重塌回去,瘫在满地血污之中。
像条刚从血水里拖出来的野狗,半跪半趴,不停磕着头,一遍遍地认错。
萧魇摩挲着腰间玉佩,神色沉了又沉,半晌才开口:“皇镜司如何处置叛徒,你不是不知道。”
“擎苍,本司督对你已是法外开恩。”
“五十杖你挨下来了,没咽气,那这条命就是你的。本司督言而有信。”
“你若还算聪明,就该趁本司督没改主意之前,赶紧走,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换个地方重新过日子。”
清泉县传回的消息,擎苍对姜怡情之所至,姜怡也对擎苍有意,二人互通了心意,许了终身,还商量着挑个吉日完婚。
姜怡心软又良善,虽会因擎苍有所隐瞒而心存隔阂,可日子久了,只要擎苍心诚,她总会回心转意。
这些年擎苍手里也攒了些家底,不论开个镖局走镖,还是立个武馆收几个徒弟,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趁着这回脱离了皇镜司,跟姜怡去过平平凡凡的日子,也是件好事。
擎苍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大人的好意,属下都明白。”
“可若就这么走了,属下一辈子都良心难安,塌下去的脊梁骨,也再立不起来了。”
“求大人成全。”
姜怡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姑娘,她一直在成长、在蜕变、一天比一天更好。能站在她身边的人,哪怕不是位高权重,也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萧魇迟疑道:“风雨将至,你若今日抽身,尚可保全自身,来日再想全身而退,怕是不能了。”
擎苍掷地有声:“属下不悔。”
若一切尘埃落定,大人得偿所愿之后,他还能侥幸捡回一条命,那他便可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与姜怡厮守,也能坦坦然然地面对昔日兄弟。
若他死在风雨之中,那也是他命该如此。
姜怡,会为他的死而骄傲的。
他不要做阴沟里的老鼠,余生躲躲藏藏。
在擎苍再三恳求之下,萧魇颔首应了下来。
“服毒便免了,既答应再给你一次机会,那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再神奇的毒药,再精妙的解法,对身子都是有损的。
他这样的异类尚且不能例外,何况擎苍。
这段时日,姜虞除了出诊之外,便一直在为他的身体劳心费神,隔三差五便给徐老大夫去信讨教,实在没必要再给姜虞添一个擎苍这样的病号。
更何况,擎苍日后十有八九,是要做姜虞二姐夫的。
“下去吧,好好养伤。”
牵黄连忙上前,搀扶住擎苍一步步朝外挪去。
擎苍还能活着,他打心底里高兴。
得知大人有意放擎苍去过寻常日子时,更是长长舒了口气。
“擎苍,你何苦多此一举?”牵黄忍不住低声劝道,“这回你没走,司里的兄弟们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办差又凶险,走了不好吗?”
“姜怡姑娘又不是那种非要你出人头地的人。”
擎苍闷声道:“是我欺瞒在先,她那样好的姑娘,我不能让她一辈子低着头做人。”
“而且钱也不单是为了姜怡。”
“牵黄,你说过,你我是兄弟。”
“可若再有得选,你愿意跟一个叛徒加逃兵做兄弟吗?”
牵黄没好气嘟囔:“什么逃兵不逃兵的,你哪里算逃兵了。”
擎苍:“现在走了,就是逃兵。”
“牵黄,总要一起走到最后一程的。”
“无论生死。”
牵黄扬了扬下巴,脆生生道:“只会有生,不会有死。”
“不过,我劝你还是赶紧给姜怡姑娘写封信报个平安吧。我可是偷偷问过暗中护着姜家的司卫了,姜怡姑娘这几日眼睛都是肿的,夜里八成没少哭,白日还得强撑精神在绮绣居忙里忙外。”
“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她也能安心些。”
没死,就是最好的消息。
没死,才会有来日的其他可能。
听牵黄提起姜怡,擎苍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怀念。
若能在戴罪立功之后活下来,他会用一辈子来守着姜怡。
姜怡开她的成衣铺子,他便开间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