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不愿再见他动刀动枪,那他便去私塾当个夫子。
以他的见识,给垂髫孩童开蒙,绰绰有余。
他想赎罪,他想活着。
牵黄见状,悄悄弯了弯嘴角。
他的好兄弟,总算是又有点儿活人样了,也知道要好好活着了。
但他到底没把那份雀跃写在脸上,只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擎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不准再有第二回 。”
“我会好好盯着你的。”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先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朝擎苍指了指。
擎苍沙哑着嗓子:“不会了,若我再有一丝一毫异心,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再无来生可期。”
他承认,从前他就是在自欺欺人,就是在心存侥幸。
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
皇镜司里奉若圭臬的规矩,他抛在了脑后。
牵黄轻哼一声,扬了扬下巴:“可不光是这事!还有寻死觅活,那是懦夫才干的事。我牵黄的兄弟,不能是懦夫。要不然,往后我都不好意思在新人面前显摆。”
“我功夫这么好,总有那么一日,也能升作副指挥使。”
擎苍低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扯到背上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好,往后绝不再给你丢人了。”
牵黄嘴上说着司里的兄弟不会给他好脸色,可还是处处替他操心。
其实,最不该给他好脸色的,就是牵黄。
他们二人一同办差最多,他起了异心,首当其冲最危险的便是牵黄。
可牵黄却像压根没想过这一层似的。
他这样卑劣又贪婪的人,何其的幸运啊。
“啪”的一声,牵黄一巴掌拍在擎苍肩上,瓮声瓮气道:“看你那副表情,我就知道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等养利索了,才能替大人办差,才能将功折罪!”
擎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抬起头,眯着眼望了望天边的日头。
入夏了,暖融融的光铺下来,笼在身上。
这日头,可真好。
大人好,牵黄好,姜怡好……
身边的人,都很
第340章 即便是死了,也该归入皇陵
萧魇收到了陈褚传来的消息。
“大人,陈大人传来口信,说裕宁太后十有八九要撕破脸掀桌子了。从今日起,便是再忧心,也绝不可再往五台山传信!”
撕破脸掀桌子吗?
他不觉得意外。
自收到裕宁太后那封信起,他便知道了。
尤其是他后来派去的人,连裕宁太后的面都没见着,便被直接撵下了山,他便越发清楚了她的决绝。
如今他怕的不是裕宁太后掀桌,怕的是她以命入局。
先是跟他切割,又亲手勒死了庆国公府老夫人,裕宁太后在景衡帝的盛怒之下,毫无胜算。
可她偏还要掀桌,那便是不想活了。
要以那条命,用这十余年苦心经营的贤名化作利刃,撕破脸面。
她难道不想权倾天下了吗?
就因为他动了庆国公府,让她元气大伤,她便要如此不管不顾了吗?
萧魇的眼神黯了又黯,却又无可奈何。
……
半日后。
肃宁侯率三百禁军,暗中另有五十影卫随行,一行人马抵达京畿卫。
“萧总兵官,”肃宁侯拱手,“陛下有旨,命我再从京畿卫点三百兵卒,出京办差,还望萧总兵官行个方便。”
大起大落之后,肃宁侯学乖了,再不复昔日的倨傲。
他是彻底看明白了,任凭潮起潮落,萧魇始终是水下那块巨大的礁石,岿然不动。
这一年来,朝堂上折了多少人,可萧魇手中的权柄,只增不减。
他甚至觉得,只要萧魇愿意,连逼宫都未必不可为。
可他又实在想不通,多疑如景衡帝,怎会对萧魇如此放心?
一而再、再而三地提拔重用。
虽说如今朝中又出了陈褚这个后起之秀,可陈褚终究是文官,论权柄远远抵不上萧魇。
萧魇颔首,明面上没有刁难:“我已经收到陛下口谕,这三百人,你自己去点便是。”
肃宁侯连忙推辞:“萧总兵官说笑了,你是京畿卫总兵,陛下连提督太监一职都裁撤了,可见对你信重之深。随便指三百人给我,我绝无二话。”
萧魇掀了掀眼皮:“非要我把话说透吗?”
“观温侯往日行径,我实在不太瞧得上你的办差本事。让你自己去点,不是客气,是怕你若办差出了岔子,回头把账赖到我头上。”
“我不大想跟温侯爷有牵扯!”
肃宁侯被噎得老脸一红,满腔客套话堵在嗓子里。
说好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呢?
萧魇这个人,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那便不劳烦萧总兵官了,我亲自去点便是。”
话说到此,想起皇镜司指挥使要挟他一事,略一停顿,脸上又堆起笑来:“出京仓促,不知能否向萧司督讨一杯茶水润润喉?”
“你这身子骨儿?”萧魇上下打量了肃宁侯一眼,似笑非笑,“不会是想着喝我一杯茶讹上我吧。”
接连变故,肃宁侯受了不少打击,大病了许久。
虽说重新得了陛下重用,勉强提起了精气神,可怎么看,都是外强中干。
肃宁侯咬牙。
萧魇这是当着他的面咒他死啊!
“是有件小事,想跟萧总兵官通通气。”
萧魇随口道:“那便请吧。”
肃宁侯松了口气,忙不迭跟在萧魇身后进了屋。
落座之后,他斟词酌句,删删减减地将指挥使有二心说了出来。旁的一概略过,生怕把自己也绕进去。
“此事本侯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还请萧司督多留个心眼,莫要被一些别有用心之辈蒙骗了。”
茶盏里热气氤氲,萧魇浅啜了一口,挑了下眉:“你是说,皇镜司指挥使一直都是旁人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还会对我下毒、偷盗我的私印和兵符?”
“温侯说这话时,可知指挥使是我一手栽培、一手提拔起来的,时常带在身边行走。若他真有心害我,怕是早就得手了。”
肃宁侯恼火。
怎么觉得萧魇这脑子时好时坏的,此刻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难不成早年做药人时真落下了后遗症?
他话里话外的重点是下毒吗?
明明是在特定的时间动手,将私印和兵符攥在手里。
“萧总兵官,你我同为陛下效力,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你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也该想想,倘若京畿卫的兵符真落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中,牵涉到上京城和陛下的安危,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萧魇正了正神色:“温侯放心,我这人虽声名狼藉,却也恩怨分明。若此事属实,我自会承你这份情,日后寻了机会必当报答。”
肃宁侯闻言,心里总算踏实了。
若是萧魇能将指挥使手里那些与他有关的罪证一并毁了,就算是报答他了。
“茶也喝了,话也说了,皇命在身,我便不在此久留了。”
萧魇没有起身相送,只点了点头,随手唤来一名亲信,带肃宁侯去点兵。
肃宁侯也没往心里去。
他早就习惯了热脸贴萧魇的冷屁股,若是哪一日萧魇当真对他热络起来,他只怕更要心惊胆战了。
萧魇望着肃宁侯的背影,嗤笑一声。
看来,摇摆不定的肃宁侯,是打定了主意要吊死在景衡帝那棵歪脖子树上了。
当真是忠心可嘉。
去年还要拿禁军里的势力来换温三留后,今日见了他,只字不提被带走的齐今曦,只一味地揭穿指挥使的二心。
怎么,又不担心齐今曦腹中的孩子了?
“大人,可要属下暗中随行?”指挥使闪身入内。
萧魇摇了摇头:“暗中还有影卫跟着,你贸然尾随太过冒险。”
“方才我看了肃宁侯挑的那三百禁军,里面有咱们的人,加上那三百京畿卫,若肃宁侯真敢对裕宁太后动硬的,那就让他埋骨五台山。”
景衡帝有影卫,裕宁太后手里自然也攥着底牌。
先皇盛年驾崩,怎会不给妻子和幼子留下保命的后手。若真闹起来,随行的影卫也要给肃宁侯陪葬。
“显佑帝真正的坟茔,可找到了?”萧魇话锋一转。
指挥使应道:“大致有了方向。”
萧魇沉声:“景衡帝今日也对当年所死之人是不是显佑帝起了疑心,绝不会无动于衷。盯紧些,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找到确切所在。”
他心底清楚,显佑帝早就不在了。
可,显佑帝是他的表弟,是先皇唯一的血脉,是这大乾的正统,不该埋在荒山野岭里,做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
即便是死了,也该归入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