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陛下一度想要废除女学,亏得裕宁太后外祖拼死进谏,以血溅殿上相逼,才让此事作罢。
可女学所教内容,早已不复往日开阔。
十年过去,风气已成。
朝廷的政令层层落下,压在女子身上,化作道道枷锁。
她们再一次低到了尘埃里。
以小见大,和离二字,再次成了耻辱。
“和离?”姜怡愣了一瞬,哑着嗓子念出这两个字,随即像被烫着似的拼命摆手,“不能和离,不能和离……”
“虞儿,刚成亲那会儿,茂富待我是很好的。”
“是……是因为我三年没怀上,邻里乡亲指指点点的,他……他才开始动手的。”
“只要我把身子养好了,有了身孕,给他生下儿女,他和婆母一定会善待我的……”
“不能和离啊……”
姜虞没有嫌弃姜怡自欺欺人,也没有鄙夷她的怯懦。
世道把一个人的退路都堵死了,又怎么能怪她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
“二姐,对妻子动手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不会有完。”
“今天他嫌你三年没生养,打你。来日你生了孩子,他还会找别的由头打你。甚至,连你以后生的女儿,他也不会放过。”
“这种人,改不了的。”
姜怡眉心拧出愁意,却还是执拗道:“不会的……他当初肯跳水救我,就说明他并非铁石心肠。大婚之初,他待我好,足以证明,他心里是真心想与我好好过日子的!”
姜长晟听得心头火起,脱口便呛:“新砌的茅厕还能香上三日呢!”
姜虞嘴角抽了抽……
话是糙了点,可理不糙。
姜怡哭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和离了……我往后还怎么活?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只要我能怀上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和离……我想试试……”
姜虞无奈轻叹一声:“二姐,你……”
“和离,真没你想的那般可怕。”
“你身后有爹娘,有兄长们,还有我。”
“再说,我如今,也很有几分赚钱的本事。”
姜怡垂着头,始终不肯与姜虞对视。
姜虞也不失望,一个人根深蒂固的念头,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扭转的,她心中早有准备。
“罢了,二姐想试试,便再试试吧。”
“有我今日的那些话,周家母子短时间内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符灰、香灰,一口都不许再喝。”
“等我归家,我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琢磨方子,为你抓药,待我来周家时一并带来。
说完这些,姜虞扭头看向姜长澜:“这样定下可好?大哥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姜长澜默然注视姜虞良久,神色间若有所思,旁人无从揣测他心中究竟作何思量。
“便依你所言。”
言罢,他转向姜怡,掷地有声:“你不必担忧和离有辱门楣,亦不必惶恐牵累我等前程。”
“科举之路,凭的是真才实学,不会因你是否和离之事而有所损益。”
“长嵘、长晟的立身行事,更不会因此对你生怨。”
“至于姜虞……”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是成大事的人,这些细枝末节,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你若是担心她的婚嫁,那更是杞人忧天了。
“她眼界高,心气大,平庸之辈入不了她的眼。”
名声?
名声这东西,对姜虞来说,就像大漠里被风刮走了一把沙子,江河里被人舀走了一瓢水。
姜虞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确定……
这番话,是在夸她吧?
应……应该是吧。
姜长澜继续说道:“你只需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想不想和离,究竟要不要一直过这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日子。”
“这才是你该想的。”
“天色不早了,我和长嵘他们还得走山路回去,就不多留了。”
姜虞当即接话,声音明快又笃定:“二姐,你从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全家做你的靠山。”
“说不定,几年以后,大哥金榜题名,成了朝堂新贵。三哥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腰缠万贯。四哥也可如愿以偿,在军中建功立业,一展宏图。”
“至于我,便要做名扬天下的女国医,叫世人一听便交口称赞,再不敢轻贱女子行医。”
“二姐,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所以,你可不能钻牛角尖,也别自己瞧不起自己。”
“有些事,看着吓人,可真到了跟前,也不过是檐角的蛛网、阶前的落絮,扫一扫就干净了。”
姜怡眼底闪过一丝憧憬,很快又隐了下去。
“是我不争气,到头来还要家里人替我操心。”
“尤其是你,本该我这个做姐姐的对你好,补偿你的。”
姜虞故作娇憨地轻哼一声,眉眼弯弯:“二姐这话可就不对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本该如此,更没有一味付出、不求回应的道理。便是姐妹情深,也得双向奔赴,才算作情意。”
姜怡喃喃:“是这样吗?”
蹲在门槛上的姜长嵘还是那副表情,可他看着姜虞的目光里,分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姜虞啊……
一个这么聪明通透、能说会道、还能把人心底话一点点引出来的人,怎么刚回家那阵子,偏要做那些人嫌狗厌的事呢?
姜长晟心思却简单直白得多……
姜虞说他日后能建功立业、一展抱负,可真是有眼光!
看在姜虞这么有眼光、又这么信他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地做个好哥哥
第37章 姜虞,你以后挑婆家得挑个管饭的
姜虞又撂了几句狠话,把周茂富敲打了一顿,又盯着周母亲自煎了姜长澜从镇上抓回来的温补药膳,看着姜怡喝下去,这才跟着姜家兄弟离开了周家。
“姜虞,你别怪她。”
“她不是不知道你的好意,只是性子太软,立不起来。”
“她怕离开周家,就要时时刻刻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她把周茂富当成了遮风挡雨的依靠。”
姜长澜走在姜虞身侧,脸上半是难堪,半是忧心。
姜虞侧眸看他:“大哥,我都明白。”
“二姐性子软,是因为她心善,习惯委屈自己、能忍则忍。更何况这世道对和离的女子本就不宽容,她有顾虑很正常。大哥不必跟我解释什么。”
“只要二姐能好好的就行。”
姜长澜叹息一声,喃喃道:“能好吗?”
姜长晟有些急了:“那周茂富到底能不能改?”
姜长嵘嗤笑一声:“你见过狗改得了吃屎?”
周家母子作威作福三年,二姐当了三年受气包,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他们早就习惯了把她踩在脚底下,又怎么可能忽然把她当人看?
这不是等天下红雨吗?做梦呢。
“姜虞不就改了吗?”姜长晟嘴一快,脱口而出,“她现在不就人模人样的?”
姜虞眼角抽了抽。
所以,她以前就是那条吃屎的狗?
话一出口,姜长晟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立刻闭了嘴,低着头踢路边的石子,装傻充愣。
因着大家心里都压着事,谁也没心思跟他纠缠。
姜长嵘道:“二姐能不能好起来、能不能自己想通,周茂富会不会洗心革面,这些都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可有一件事,得劳大哥拿个主意。”
“二姐在周家的处境,还有那套文房四宝与嫁妆银子的事,咱们是如实告诉爹娘,还是暂且瞒下?”
姜长澜听在耳里,眼神越发晦涩复杂。
从前那个乖巧温顺、说话软声软气,总爱黏着爹娘和他们撒娇,叫人打心底里疼宠的瑶瑶……
如今知道了真相再回想,成了一根扎在心上的尖刺,一动念,就疼的厉害。
为何要如此啊!
“不必遮掩,不必隐瞒。”
几番思量之后,姜长澜终于下了决心。
“总归要让爹娘知道的。”
“万一哪天二姐想通了,要和离,爹娘早知道,心里也能有个底。”
“再说,从咱们嘴里说出来,总比哪天被周家母子骂骂咧咧地捅破要强。”
姜虞几人虽各怀心思,却都点头应了下来。
就算是姜长晟,再不得劲,可事实摆在眼前,也没想过替宋青瑶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沿着山路闷头走了半天,姜长晟心里那点事儿实在憋不住。
“姜虞,你……你跟皇镜司那个司督,真有交情啊?”
他到底学会了顾及姜虞的颜面与心绪,并未将周茂富的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照搬出来。
再转念一想,若姜虞真与皇镜司权势滔天的萧魇有往来,那爬床之事定然是假的,挑拨离间的便是瑶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