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恶女后_蝉不知雪 【完结+番外】(293)

  等景衡帝被她撕扯的千疮百孔、摇摇欲坠,那个人就必须得踩着血路走上前来,让景衡帝彻彻底底倒下。

  裕宁太后能托付的人,只有萧魇。

  萧魇便是裕宁太后最后的棋子,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这对姑侄,她当真是有些看不透了。

  裕宁太后对萧魇,就全然是利用、嫌弃和怨恨吗?

  不是的。

  只是怨恨太厚,野心太浓,像一层又一层的茧,将昔日的温情与疼爱死死裹在了里头,透不出气来。

  到了回光返照的那一刻,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柔软,才能冲破束缚,冒出头。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大约便是如此了。

  ……

  京畿卫。

  萧魇收到了一封信。

  吾侄燕徵亲启。

  萧魇的手止不住颤抖,视线落在燕徵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燕徵……

  姑母终于肯唤他一声燕徵,终于愿意承认他是燕家的儿郎了吗?

  姑母又需要他做什么?

  手指缓缓地摩挲着信封上的字,压在心底太久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和表弟一人枕着姑母一边膝头,仰着脸听她讲些新鲜有趣的见闻。

  萧魇擦了擦眼角的泪,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燕徵吾侄。

  残灯欲灭,夜风穿牖,我命将尽。

  半生显赫荣华,半生屈辱苟且。

  当年,先帝崩殂,幼主临朝,我殚精竭虑,想着定要守好这江山社稷,待你表弟亲政,再好好地交到他手上。如此,才不负我半生所学的经世才略,不负先帝对我的情深与期许。

  青州瘟疫,我怨过。

  怨你的祖父一心念着远在青州的你们一家人,明知上京到青州一路凶险,还是执意离京亲送粮草药材,最后丧命,让我失了靠山。

  我也怨过你父亲,为何偏要与青州百姓共存亡,以身殉城。

  我的命,不重要吗?

  你表弟的命,不重要吗?

  我惶恐,我怨恨。

  可我也知,你父亲是对的。

  燕家忠良,就该守土安民,就该把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我多年读的圣贤书也是这样教我的,燕家的祖训亦是如此,先帝手把手教我处理政务时也常说百姓为重。

  可那时候,我就是想左了。

  景衡逆贼举兵篡位,皇城血染。

  我没有刚烈殉国的勇气,也无拼死玉石俱焚的底气。我想护着你表弟,想守住先帝唯一的血脉。我折傲骨、毁名节、委身于贼人,受尽屈辱,却终究没有护住想护的人。

  护不住,我便生出了搏一搏的野心。

  手握滔天权势,便能挣脱屈辱,洗刷一身血海深仇。

  所以,我暗中勾结庆国公府老夫人,与其缔结盟约。我早已心知你表弟难逃一死,便狠下心不再徒劳斡旋。

  他被鸩杀。

  庆国公府老夫人将他的死状告诉了我,说他死前一边呕血,一边喊着母后、表兄。

  燕徵,你表弟他真的死了。

  他到死,都在盼着你能救救他。

  我说活着的那个人,是我与庆国公府老夫人一起造出来的赝品。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以为你表弟死后,这世上便只剩我一人了。我只想要权势,只想报仇,只想用鲜血来洗刷我的恨与屈辱。

  直到后来你我相认,可彼时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怀社稷的太后。

  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能当作筹码利用,何况是你?

  我疼爱你是真。

  我将对你父亲和你祖父的怨迁怒到你身上,也是真。

  想把你攥在手里当棋子、踩着你再登高位,是真。

  想过再不承认你是燕家子孙,也是真。

  燕徵,积了十余年的怨恨决堤,连你也一同卷了进去。

  我犹豫过,真的犹豫过。

  我的爱恨像风中摇摆的荒草,一时随东风飘,一时又随西风摇,最终被积雪厚厚地压住,动弹不得。

  去年冬日,你来五台山寻我,雪下得好大。

  我坐在禅房里,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想起了你小时候和你表弟堆的那个雪人。

  我真的疼爱过你。

  你可能不知道,我虽然一直觉得你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不配再以燕家人自居,会玷污燕家的清名。

  可其实我是嫉妒你的。

  嫉妒你经历了那样的磨难,却长成了我不曾料想的模样。嫉妒你能在这摊烂泥里站得那样直,你让我无地自容。

  可事到如今,我也庆幸,庆幸你是燕家人。

  哪怕你一辈子都无法恢复燕家姓氏,无法做回燕徵,可燕家的列祖列宗都会心疼你,也会以你为荣。

  无人怪你。

  燕徵,是我不如你。

  我既然做不回垂帘听政的太后,也无法为了野心与权欲掩盖青州瘟疫的真相,那我便替你扫平所有!

  造出来的显佑帝,我已经杀了。

  我知道你从前有意扶持八皇子,可我不想!

  哪怕八皇子并非景衡帝血脉,可他与景衡帝冠着父子之名,便不行!

  我已经安排人进了避暑行宫。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的人应该已经得手了。

  对一个稚子痛下杀手,是我昔年最不齿之举。

  可如今的我,早已疯魔了。

  我总是想杀人,总是想将人变成提线木偶。我没有达成夙愿,兴许是件好事,以我如今暴戾扭曲的心性,若摄政,定是暴虐之君。

  燕徵,姑母的信写得有些乱。有太多话想说,又觉得万般皆是天意。

  姑母活不久了。

  待我身死之后,会有人持燕家祖传玉牌寻你,将我暗中布在边军的所有势力尽数交付于你。

  宫城密道地形图,也会一并交到你手中。

  我料定以你的智谋,已经救出那些道观之中女官出身的姑子。

  密道图,便藏在其中一人的随身之物里。

  那些舍生赴死的女官,都是心甘情愿随我走的,你无须自责没能救下她们。

  她们都有自己的名字,若有机会,请为她们立碑。

  我知道,你这一生所求,是要把青州瘟疫的真相公之于众,还枉死的青州百姓公道,还燕家公道。

  可还请看在你我姑侄一场的份上,看在你表弟那般依赖你、亲近你的份上,莫要让景衡帝的血脉承继大统,否则我死不瞑目。

  还有一事,日后要让史官重新修撰你表弟一朝的史书,他死了至少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庙号和年号,让青史留下他的名字。

  少帝二字,是羞辱。

  我再求你寻回他的尸骨,将其迁葬皇陵,让他九泉之下,得以安眠。

  我不是一个好姑母,也不是一个好太后。

  可我愿意做一个死在黎明前的人。

  燕徵,你一定替我走完那条我走不到头的路。

  我有恨,有怨,有悔,有愧。

  可如今,我要去寻我的父兄、娘亲、夫君和儿子了。

  他们疼我、爱我,想来也不会怪我的。

  我会用我之死,敲响让天下震惊的最后一鼓。

  燕徵,不要让我失

  第366章 挫骨扬灰

  萧魇的视线愈发模糊,眼泪像是阴雨天檐角的落雨,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

  又怕泪水洇湿了信纸、晕染了字迹,连忙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却越擦越汹涌。

  这些年,他手上沾的血不少。

  姑母的手,也不干净。

  他也说不清,姑母写下这封绝笔信时究竟是何种心境。

  信上的字字句句,几分是情真意切,几分是算计筹谋,他分辨不清。

  可有一件事,是真的。

  这世上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也要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就像姑母无法彻底掌控他、无法说服他将青州瘟疫的部分真相隐忍不发,转而助她登顶一样,他也做不到说服姑母回头是岸。

  她和他,是一脉相承的固执,谁也没能拉住谁。

  明明,他对姑母要做的事情早有猜测,可真收到这封绝笔信时,他发现还是低估了她。

  原来,姑母不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她是哪怕自损一万,也要从景衡帝身上剐下一层血肉来。

  她恨。

  她怨。

  可兴许这些恨与怨里,不仅有对景衡帝的,还有对她自己的。

  恨她自己背离了年少的初心,恨她自己变得麻木不仁、面目全非,恨她自己将一条条人命随随便便当作棋子摆弄。

  有些路,一步错,步步错。

  最初相认时,他以为他与姑母是同心同德、殊途同归。

  他在前朝,她在后宫。

  后来,他发现姑母对他隐瞒良多,知晓了她深藏于心的怨憎与利用,又以为两人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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