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澜又反驳,说让萧魇堂堂正正立于世间,本就是萧魇应得的。况且在那些所谓的污名笼罩下,萧魇做了那么多好事、保住了很多人的性命。
这一来一回,他心力交瘁。
最后索性摊了牌,说姜长澜若不接这个担子,那便只能萧魇自己上。
萧魇自己上,便意味着姜虞要有一个更短命的夫君,说不定还会落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
毕竟,萧魇可没有姜长澜的好名声,推萧魇上位,还得先花力气替他把名声一点一点洗白。
可萧魇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恶名太深入人心,哪里是一朝一夕便能拔干净的。
萧魇的身子,耗不起。
而如今的形势,火已经烧起来了,也根本留不出那么多时间给他们。
若再拖下去,便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听他这么说,姜长澜沉默了。
好在,最后还是松了口。
他只盼着,往后披上黄袍那一日,姜长澜可千万别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一赌气又把袍子扯下来丢了就行。
陈褚敛起越飘越远的思绪,将头低了下去,不再偷看檄文,摆出一副恭谨本分的模样。
景衡帝面色铁青,死死攥着那张檄文纸,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急,鬓角与心口同时剧痛,像是有人将两把刀子捅了进去。
温峥!
晋阳王!
不,更可恨的是肃宁侯!
那个口口声声说效忠于他的老东西,竟把那些脏事旧事一件件记了下来,还留了人证物证!
亏他之前还有那么一阵子,觉得自己冤枉了肃宁侯这个从龙之臣。
冤枉个屁!
时至今日,再想起当年那首栽赃给陈褚的反诗……
“同根并蒂本无猜,一夜西风棣萼摧。玉匣龙文空自许,金銮凤影竟谁裁?云遮太液波犹暗,雾锁承天户半开。纵使金瓯重补就,野棠犹傍旧宫台。”
当真是讽刺。
谁能想到,肃宁侯府的人有朝一日会举起反旗来讨伐他,口口声声要替先皇、替少帝讨个公道。
那首反诗,恐怕才是肃宁侯府上下心底最诚实的想法吧。
早知今日,他当初就不该畏于人言,更不该顾及那块该死的丹书铁券。对肃宁侯府轻拿轻放,留了活口,留了余地,就该阖族斩首,把肃宁侯府抄得干干净净,连片纸屑都不留,哪还有今日温峥写檄文讨伐他的事。
还有,他什么时候杀肃宁侯灭口了?
温峥就是用脚丫子想,也该能想明白,他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动机!
最大的嫌疑人是谁,温峥就看不出来吗?
温峥那个蠢货只为了给自己的谋逆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连杀父仇人都能乱认。
肃宁侯那个老狐狸,真是生了个畜生儿子。
“陛下,您脸色不太好,可要先让徐院使给您瞧瞧?您身子最要紧啊。”陈褚忧心忡忡。
景衡帝偏过头来看了陈褚一眼,又转而望向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你们想不想看看,温峥的檄文上,究竟写了些什么话?”
文武百官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个个屏息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还真有人敢反!
原来,裕宁太后不是在无的放矢。
景衡帝深吸一口气,随手将那张写满字的檄文纸扔在了地上:“你们自己瞧瞧吧。”
纸页轻飘飘地落在地砖上,满殿鸦雀无声。
“肃宁侯府去年便写过反诗,朕念及肃宁侯从龙之功,轻拿轻放,未曾深究。谁知侯府上下不思皇恩,变本加厉,谋逆作乱!”
“晋阳王谋逆,褫夺封号,削去宗籍。从今往后,晋阳王再不是谢氏皇族之人。肃宁侯府阖族上下,一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整军,领兵,平叛!在座的军侯、将军们,谁自告奋勇,为朕铲平这群谋逆作乱之辈!”
对第一个举起反旗的叛军,必须以摧枯拉朽之势雷霆镇压,让天下人都看清,皇权不可挑衅,谋逆唯有死路一条。
否则,那些本在观望、蠢蠢欲动的势力,便会纷纷效仿,个个都想来分一杯羹。
到那时,他便只能日日耗在平叛上。
殿中寂静了片刻,景衡帝寄予厚望的那些军侯与将军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应声。
这叛……不好平啊。
尤其在扫了几眼檄文之后,更觉棘手。
檄文传开之后,天下人还不知道要如何议论陛下。
更别提裕宁太后那句“天下有志之士皆可取而代之”的话还在耳畔萦绕,民心向背,往往是决定一场战事胜败的关键。
赢了还好。
若是输了
第387章 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陛下,臣等并非不愿为陛下出力铲除叛逆,实在是有心无力。臣等年岁已高,多年不曾披甲上阵,怕是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了。”
景衡帝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血。
都是托词!
什么年迈体衰、有心无力,都是托词!
徐老大夫眼疾手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小药丸,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现在死,不合适。
萧魇的大戏,还没开唱呢。
景衡帝接过药丸干嚼着咽了下去,粗糙的药粉刮过喉咙,又苦又涩,所幸有用,心口和鬓角尖锐的刺痛渐渐缓和了些,嗓子眼里翻涌的血腥气也淡了许多。
他竭力平复了一下呼吸:你们莫不是信了那些胡言乱语?”
“平叛,将温峥活捉,自可知道他口中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无中生有,都是在混淆视听!”
在景衡帝半是威逼半是利诱的反复施压下,终于有一位年过四十的将军出列接下了旨意,愿领兵前往平叛。
可兵从哪里来,又成了新的难题。
京畿卫,不能动!
一旦调动京畿卫,景衡帝便觉得自己连睡觉都睡不踏实了。
青州军,也不能动。
虽说他此前未曾料到,第一个举起反旗的是晋阳王而非青州军,但这并不意味着青州军中就没有异心之人。
那些老将们,哪个不是燕家旧部,心底指不定都在盘算着什么。
景衡帝已经打定了主意,等收拾了晋阳王,腾出手来,就去肃清青州军。
边军还有几支能打的,可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边关重地还需他们震慑蛮夷,不可轻动。一旦抽调边军,若生变故,腹背受敌。
“朕下令,让萧魇拨三千京畿卫精锐给你,再让就近卫所立刻出兵堵截,守住关隘,拖延叛军。另从各地驻军中抽调两万,由你统领,平晋阳之乱。”
“若有需要,允你沿途府县征调民壮,充作后勤辎重之用。”
三千京畿卫精锐、两万各地驻军、外加民壮,这阵仗,着实不小。
两万余人马,用来镇压一场刚刚冒头的叛乱,甚至都有些大材小用了。
可景衡帝要的是一场干脆利落、干净漂亮的大胜仗来杀鸡儆猴。
……
晋阳王府。
温峥被奉为了座上宾,进进出出,人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温先生。
这种被人奉承、恭维、尊重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不后悔骗了齐今曦,也不后悔走了这步棋。
自檄文发出之后,周遭州府已有不少人暗中响应,前来投效晋阳王。
往后,还会更多。
而他温峥,是晋阳王座下第一人。
更让他安心的是,晋阳王手里养着一批私兵。
规模不小。
他实在想不通,景衡帝疑心那么重、盯得那么紧,晋阳王究竟是在哪里偷偷练出来的。
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一回,晋阳王只含糊答了一句山里,便不再多言。
他想了想,也没再追问。
此地群山连绵起伏,若真想藏起来练兵,确实不是不可能。
反正,他已经用温三留下的东西交了投名状,效忠了晋阳王,晋阳王也接纳了他,那晋阳王便是他的主公。
主公实力越强,胜面越大,他刨根问底那么多做甚?
待到拨乱反正那一日,晋阳王登基为帝,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肃宁侯府的荣耀,会比往昔更盛。
就是不知齐今曦如今如何了……
他写檄文,便是公开谋逆。
齐今曦作为他名义上的三婶,又住在肃宁侯府,必然是逃不了的。
他可是提前派人给齐今曦送过信了,至于她能不能及时收到、及时撤离藏起来,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功劳就那么大,他怎么可能还想着分给齐今曦腹中孩子一份呢?
可若齐今曦活着,他就得分。
谁让那些东西是温三留下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不能一个人全吞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