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褚察觉到徐老大夫叹为观止的眼神,深觉臊得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是能演,说这些矫揉造作的茶言茶语,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可这不意味着他在姜虞的师长面前也能放得开啊!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这都是为了萧魇啊!
萧魇必须好好补偿他,说什么也得把他抬进府里去。
等寻着机会,他再去徐院使面前自证清白不可,让老人家知道,他陈褚真的是个正经人,御前这一套,全是逢场作戏!
“陈褚,坐吧。”
“你忧心朕,来得最早,没有道理让你站着等那些姗姗来迟的臣子。”
景衡帝示意宫人搬来一把锦凳,放在御案侧下方。
明晃晃的偏宠和抬举。
徐老大夫眼皮一跳。
什么叫姗姗来迟的臣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陈褚来得实在太快了?
景衡帝还真是睁眼说瞎话,爱之欲其生啊。
就以陈褚如今这受宠的程度,即便不跟着萧魇一条路走到黑、去冒险改天换地,在景衡一朝,怕是也能无惊无险地走到位极人臣、权倾朝野那一步。
陈褚没有像徐老大夫那样想那么多。
他连脸和节操都豁出去了,赐个座算什么?
只要景衡帝敢赐,他就敢坐。
于是,陈褚大剌剌地在那张距离龙椅只有半步之遥的锦凳上坐了下来。
后来陆陆续续到齐的官员们,一进殿便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心思各异。
陈褚这个狗贼,这是要卷死谁?
他们明明谁都没有迟到,可跟陈褚一比,显得人人都姗姗来迟、个个都对陛下不上心似的。
贱人啊!
陈褚像眨了眨眼睛,无辜又坦荡:“陛下,臣是不是该起来,与同僚们站在一处了?”
有一说一,这锦凳坐着还挺舒服的。
能坐着,谁愿意站着。
景衡帝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必,你身子弱,又操劳过度,坐着吧。”
大殿里那些发须花白的老臣们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想着,感觉他们就跟戏台上的丑角似的。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圣体安康,实乃社稷之福。”
这些时日,他们私下里没少猜测景衡帝的身体状况,有的甚至暗忖陛下是不是离死不远了,否则怎么大半个月连一个朝臣都不召见,连最宠爱的陈褚都吃了闭门羹?
可亲眼一看,景衡帝虽然瘦得有些脱相,面色也透着病态的苍白,但眉宇间威严没减,还添了阴鸷冷厉,与他们预想中行将就木大相径庭。
既如此,他们心中的小算盘,就不能拨的太快、太明显。
景衡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不怒自威:“众卿平身。朕这些日子静心调养,劳诸位忧心了。今日召你们来,是想问问,朕养病期间,朝中可有大事发生?”
问事是次要的,最主要的目的是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可景衡帝注定是要事与愿违的。
“反了,陛下,反了!”尖细的嗓音刺破了殿内所有的粉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闯进殿来,双手捧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一个反字,精准地挑动了景衡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谁反了!”景衡帝拍案而起。
话音未落,心口便蔓延开剧烈而尖锐的疼痛,冷汗唰地浸透了后背。
这……
这就开始疼了?
这才彻底解完毒的第一天啊。
内侍跪伏在地:“是晋阳王反了,前肃宁侯世子温峥离京后,投奔了晋阳王,亲自撰写了讨伐陛下的檄文,传遍天下。”
景衡帝傻眼了。
晋阳王……
那个在并州日日无所事事、最大的爱好便是风雨无阻地睡午觉的闲散宗室王爷,反了?
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兵?
晋阳王有什么反的资格?
并州……
景衡帝捂着胸口,眉头越皱越紧,蓦地灵光一闪,并州距五台山,实在不远,甚至可以说是挨得很近。
又是裕宁太后的手笔?
可裕宁太后已经死了,晋阳王总该看清形势,继续老老实实地蜷缩着才对。
还有温峥……
温峥不是扶棺回乡了吗?
他怎么会跑去投靠晋阳王,而晋阳王还真就收留了他,还委以重任?
景衡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除非,肃宁侯那个老狐狸给温峥留下了什么保命的底牌。
“把檄文拿上来!”景衡帝强忍着胸口愈演愈烈的剧痛,咬牙挤出一句。
陈褚坐得近,稍稍一偏头,便将檄文的内容尽收眼底。
《讨景衡帝檄》
前肃宁侯府嫡子温峥,谨以赤诚之心,告天下忠义之士。
景衡帝者,先皇之弟也。受恩深重,获封藩王,然其狼子野心,包藏祸心。趁先皇龙体违和,毒杀君上,致使先皇盛年暴毙。先皇临终,传位于独子显佑帝,因显佑帝年幼,复将军国大事托付于发妻裕宁太后。
景衡为篡大位,私制疫秽灰粉,策划青州瘟疫,以搅乱天下大局。及至青州瘟疫肆虐之时,又阻朝廷赈灾之令,塞四方救民之路,致使一城化为鬼域,白骨蔽野,冤魂号哭。
登基之后,囚显佑帝于别宫,以显佑帝性命胁迫裕宁太后就范。太后不得已而委身,然景衡言而无信,既得太后,复鸩杀显佑帝,又幽禁太后于皇城,以掩其丑。
宫中妃嫔,多出女官之列。稍有异动者,辄以疯癫之名除之,投井悬梁,暴毙横死,不可胜数。
毒杀先皇、巧设青州瘟疫、胁迫太后、囚禁鸩杀显佑帝、凌虐女官、屠戮忠良,桩桩件件,皆天地不容之大逆也!
裕宁太后临崩泣血之言,天下共闻。
女官跳城撒下血书,犹在眼前。
景衡帝之罪,罄竹难书!
景衡见旧事将败,欲将过往罪孽尽数推于家父头上,遂杀家父以求死无对证。然家父深知景衡之秉性,早已留下证据,藏于隐秘之处。
以上种种,皆非虚言。
若天下人有需,证据可公之于众!
景衡帝之皇位,得之不正。景衡帝之仁德,全是虚妄!
今晋阳王,亦先皇之弟,仁德素著,雄略天成。今挺身举义,志在清君侧、正朝纲、复乾坤正道。愿天下有志之士,共襄义举,还苍生一个朗朗青天!
景衡无道,天人共弃。晋阳之德,万民所望。
义旗所指,顺天应人。
若景衡尚知廉耻,当自缚出降,俯首认罪,或可留全尸于宗庙。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刀兵之下,再无宽宥!
苍天在上,正气不泯。山河万里,岂容豺狼久踞!
檄文到日,各宜闻知。
肃宁侯府嫡子温峥谨
第386章 就差直接跪下去求了
陈褚挑了挑眉,想不到被宋青瑶迷昏了头的温峥,肚子里也不全是草,多少还存了些墨水。
瞧瞧这檄文,写得跌宕起伏、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把百姓的情绪调动得恰到好处。
而且,这罪状列得也够全的,能写的都写尽了。
那下回姜长澜要响应裕宁太后遗命举义旗的时候,他写檄文,留给他发挥的余地可就不多了。
总不能把温峥写过的东西再抄一遍吧。
发愁啊。
是的,在他的去信询问与再三催促之下,萧魇应下了他的提议。
其实,陈褚并不觉得太意外。
扶持姜长澜上位,的的确确就是眼下综合衡量各方面因素之后,最好的一个选择。
关系够亲近,人品过得去关,更难得的是名声极佳,天下年轻一辈的文人清流,皆以姜长澜为榜样。
有温仪公主那件事在前,姜长澜不畏强权、不慕富贵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如今,又有温峥这个蠢货先跳出来,一纸檄文揭开了景衡帝的真面目。
那姜长澜随后深感昔日被蒙蔽,痛定思痛,举起义旗,还天下一个公道正义,不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到那时,振臂一挥,旁的不说,最起码那群最能耍嘴皮子、动笔杆子的文人,便不会再没事找事添堵了。
他们不着急去抢射向景衡帝的第一箭,那一箭,让温峥去射就好。
他们要的,是最后那颗最大的果子。
就是姜长澜那一关,实在难磨。
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说歹说,大道理小情意全讲遍了,就差直接跪下去求了,才总算磨得姜长澜松了口。
可即便如此,姜长澜心里头还是过意不去,觉得他自己是窃取权势的贼人,觉得对不住萧魇。
他只能耐着性子接着劝,说姜长澜若实在过意不去,那便在开新朝之后,想法子名正言顺地洗清萧魇身上的污名,让萧魇堂堂正正地做回燕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