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哪怕前方有春风十里、繁花似锦,他也甘愿穿着青衣困在这个死结里,不出来。
……
萧魇的身子,终究未能彻底痊愈。
哪怕徐老大夫与姜虞师徒二人殚精竭虑,翻遍古籍,依旧是无能为力。
越是深究,越是觉得,以萧魇的境况,能活到今日,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
治不了根,只能尽力调理。
以姜虞早年的医术来断,萧魇的身体,撑不过五年。
可自筹划起义、建新朝,到编纂医书成册,五年早已过去了。
萧魇撑了过来。
萧魇二十九岁生辰那年,昏沉了三日,米水不进。
那一年,姜虞二十二岁。
她以为他要熬不住了,连徐老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能把所有能想到的方子都煎了,一味一味设法往下灌。
姜虞守在榻边,整整三日不眠不休。
守到近乎绝望之时,萧魇又挣扎着醒了过来。
萧魇三十一岁,姜虞二十四岁那年。
姜虞有了身孕。
十月后,诞下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
这世上,终于又有与萧魇血脉相连的人了。
萧魇三十三岁,又发了一场大病。
姜虞开始求神拜佛,将希望寄于那满天神佛。
刚出生没几月的女儿在襁褓里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用小手死死攥着萧魇的衣角。
萧魇心里添了牵挂。
他的姜虞,他和姜虞的女儿……
他想再多活些时日。
可年少时受过的苦、试过的药、中过的毒,不会凭空消失。
就像徐老大夫当年对景衡帝所说,身子受了重创,好比一块巨石,先经锤砸,再遭火烧,伤痕累累,终究会炸开的。
萧魇的身子,便是如此。
他咬着牙,一日一日地熬,一年一年地撑,终是在三十九岁的冬日,安静地去了。
他没有遗憾。
他原以为自己只余三五年光景,却实实在在地陪了姜虞十几年。
他们的女儿也一日日长大。
往后,她会替他守着姜虞的。
他信姜虞跟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从未怀疑。
姜虞眼睁睁看着萧魇握着他的手缓缓垂落,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冷却。
她清楚地知道,从此再也无法拥抱到一个温暖的萧魇了。
再也听不到他说话,再也看不到那双只装着她身影的眼睛了。
那一刻,姜虞突然懂了,当年擎苍离世时,姜怡为何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她们都被剥离了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块。
再也拼不回去了。
这一年,姜虞不到三十三
第396章 番外
萧魇知道,景衡帝已经对他起疑了。
他接连对肃宁侯府下手,却屡屡失手。
每一次都因为各种意外、各种离奇古怪的缘由,甚至有些根本称不上缘由的理由。
他太了解自己的手段,也太清楚自己派出去的那些人,绝不该出现如此纰漏。
可肃宁侯府偏偏像是如有神助,次次化险为夷。
失手越多,破绽便越多。
景衡帝起疑,是迟早的事。
所以,在一次外出办差途中,他顺势伪造了一场伏击,假装重伤吐血,跌下悬崖。
只要他死了,所有的疑心便会随之消散。
他想藏住的东西,便永远不会被掀出来。
他还有时间布局,报仇血恨。
那处悬崖是他精挑细选的,提前做了万全布置。
平台上铺了厚厚的树叶和被褥,他甚至嫌自己运气一贯太差,还命下属在下方拉了网。
足足拉了五层。
就算他没能掉落在平台上,也必定会被网稳稳接住。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能倒霉到这种地步。
刚跳崖,不知从哪蹿出一头老鹰,硬生生将他扑偏,还接连扑了好几次。
紧接着又莫名其妙刮来一阵邪风,把他彻底吹离了事先备好的网。
老天爷,摆明了要折腾死他。
可他,还是没死。
他在半空中抓住了一根树枝,缓了一缓,再掉下来时,落进了一口大水缸里。
没错,水缸。
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悬崖底下,怎么可能会有大水缸呢?
大水缸不远处,立着三间茅草屋。
听见响动,屋里的人走了出来。
他抬眼,便看见了宋虞。
他记得她。
不仅是因为他在抄没贪官家产时,撞见过她衣衫不整地爬床,更因为肃宁侯府的世子夫人宋青瑶。
敬安伯府真假千金,京中人尽皆知。
宋青瑶风头极盛,满城权贵围着她打转,就连宋虞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们,也对宋青瑶言听计从。
正因如此,宋虞便总被人提起。
而宋青瑶又乐得推波助澜,明里暗里宣扬宋虞的种种恶行,说她心狠手辣嫌贫爱富,如何把姜家害得家破人亡。
这些事,萧魇都听过。
可,宋虞不是早就死了吗?
据说是死在姜长嵘与宋青瑶那位前未婚夫手里。
难不成,她也是被人推下悬崖,命大,没死?
“宋虞。”
宋虞像是受了惊,猛后退两步,连连摇头,说她不叫宋虞,她叫姜虞。
那时候,对他而言,叫宋虞还是姜虞,并没什么分别。
他伤得不轻。
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虽然不知宋虞何时学会了医术,但在这荒僻之地,能救他的,也只有她了。
宋虞变心善了。
想救他,又不想救他,最后还是救了他。
这是他最大的发现。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他与宋虞渐渐熟络起来。
宋虞常跟他讲一些闻所未闻的事,仿佛她来自一个光怪陆离、与这世间全然不同的地方。
宋虞外出采药时,偶尔会摘几朵野花带回来。
若是摘得多了,会顺手编成花冠,不由分说戴他头上。
他那间简陋的茅草屋里,每日都能嗅到新鲜的花香。
宋虞说,戴花冠,能生生世世顺遂平安。
宋虞还会替他染发,她亲手调制的染发膏,能很久不褪色。
宋虞的女红实在算不上好。
嗯,所以缝缝补补的活计,便只能由他勉为其难地接手了。
在悬崖底下茅草屋里养伤的那段日子,是他遭逢变故后的十余年里,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光。
他也终于知道,姜虞就是姜虞,从来都不是宋虞。
与他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人,是姜虞。
他的伤养好了,该离开了。
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他向姜虞告辞,却发觉自己有些不舍。
三间茅草屋,一间厨房,一间姜虞的卧房,一间药房。
这大半年里,药房便成了他的居处。
他与姜虞,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
夜里,听着隔壁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响,他能睡得格外踏实。
他想带姜虞一起走。
可姜虞不肯,就像是在恐惧着些什么。
“姜虞,你若担心宋青瑶报复,我替你杀了她。”
姜虞摇了摇头:“宋青瑶是杀不死的。”
“杀她的人,只会提前变得更倒霉。”
姜虞让他走。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姜虞。
他找遍了能找的地方,遍寻不得。
再后来,他找到了陈褚,也找到了姜长嵘。
陈褚告诉他,姜虞死了。
自尽。
按照陈褚所说的时间,就在他离开那间茅草屋后不久。
姜虞就这么死了。
陈褚质问他,姜虞藏得那样严实,已经是名义上的死人,再也不与外界有任何往来,他为何要闯进去?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姜虞究竟在怕什么。
她是在宋虞被送出敬安伯府时,来到这里的。
最初那几年,她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机械而被动地走完一条恶毒女配害人害己的路。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只能沿着那条早已划好的线走下去。
在姜长晟也被她害得不得不从军搏命、姜家散得七零八落之时,她有过短暂的清醒。
她求了陈褚。
求他按着既定的结局,提前送她一程。
否则,她只会做下更多的恶。
陈褚信了她,找到从塞外归来的姜长嵘,谋划了一出瞒天过海。
那处藏身之地,是姜长嵘在塞外结识的一位异人掐算出来的,说是可以蒙蔽天机。
他们在悬崖下搭起茅草屋,备了鸡鸭鹅、药材、蔬菜种子……让姜虞偷偷活了下来。
是他掉下去了。
是他让姜虞再也藏不住了。
陈褚说,姜虞留了一封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