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陈褚,陈褚拿了传国玉玺一路护着姜长澜去了并州,高举义旗打了回来。
这眼光,这运气……
当然,也有可能是作恶多端,众叛亲离。
“萧魇,你也背叛了朕?”
景衡帝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比不上姜长澜?
萧魇无动于衷,冷冷地扫过满殿官员:“我打算开城门,迎并州义军首领姜长澜入主宫城。”
“谁反对,站出来,我直接清理干净,省得他见了你们犹豫。”
短短一句“谁反对,站出来”,便让满殿官员齐齐抖了三抖。
“我一直是很喜欢杀人的。”
萧魇偏过头,看向殿里面色惨白的皇子:“诸位皇子,你们可有什么异议?”
“你们可都是天潢贵胄啊,你们的意见很重要的。”
萧魇等了一会儿,深觉无趣,嗤笑一声,命皇镜司指挥使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念起了名字与罪状。
一桩接一桩,一项接一项,像阎王殿里的判官在翻生死簿,念到一个,便拖出一个。
罪大恶极的,当场被刀捅穿了。
反都反了,朝堂上那些无药可救的蛀虫,也没有必要再留着,趁着这个机会一并清了,免得姜长澜日后束手束脚。
他来做这件事最合适!
连景衡帝的皇子,也被拖出来两个,罪名列完,刀光一闪,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金銮殿变成了血水殿。
“还等什么?活着的,不赶快打扫干净迎新帝,是在缅怀死了的同僚,想下去陪他们吗?”
“那我可以成全!”
萧魇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僵在原地的官员们四散开来飞奔去找洒扫工具,抢不到的便直接跪在地上,用双手将混着血的水往外捧,还有的撕扯下官袍,伏在地砖上拼命擦拭血迹。
完全不敢偷懒。
谁都知道,这时候若是偷了懒,这辈子就算是过去了。
景衡帝面如死灰地瘫坐在龙椅上,双目失焦地看着殿中那一片狼藉的血污。
萧魇这副杀人如麻的模样,他并不陌生。
过去那些年里,萧魇替他杀过无数人。
只是从前他是指挥刀的人,萧魇杀的都是他想杀的人。
如今那把刀,调转了方向,对准了他。
“为……为什么?”
“萧魇,朕对你不薄啊!”
萧魇低低笑了一声:“是啊,不薄。”
“萧魇,魇……”
“陛下,我姓燕啊。”
“你说,你待我薄不薄?”
“你可别装死,徐老大夫调理过的身子,想死也没那么容易。先皇之死、青州瘟疫的真相,还没彻彻底底地有一份正儿八经的调查、结案、公之于众呢。”
“所以,我再大发慈悲地让你多活几日。然后千刀万剐,祭青州满城百姓!”
“姓燕?”
“你是燕家的谁?”
景衡帝死死盯着萧魇的脸,竭力辨认着什么。
萧魇没有再答话,只抬手一挥,示意左右将景衡帝五花大绑起来。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这座旧宫城,迎入它的新主。
……
又是一年隆冬。
天下初定,姜长澜登基称帝,改元启泰,新朝气象渐生。
广开仕路,拔擢寒门子弟以充实朝堂,又命三司重审当年青州瘟疫旧案。
他清楚,萧魇要的,从来不是人云亦云的定论,而是铁证如山、昭然于世,好让天下人看清楚,那场瘟疫是怎样的孽债。
三个月后,真相水落石出。
萧魇为当年冤死青州的百姓,讨回了迟来的公道。昔日的都督府旧址上,也建起了一座祠堂,以供奉那些流离失所的孤魂。
……
姜虞辗转寻访,找到了许多曾被萧魇救下性命的人,也一点一滴拼凑出他暗中做过的一桩桩善事。那些人联名上书,愿为萧魇正名。
天下震动,更多的人是将信将疑。
姜虞伺机公布了与萧魇的婚讯。
新朝长公主,昔日人人称颂的小菩萨,要嫁给凶名赫赫的萧魇。
姜虞是在以自己的名望,为萧魇作保。
她信徒众多,这些人因她而愿对萧魇心存善念。
她积下的功德福报,也会悄然荫蔽着萧魇。
渐渐地,有读书人开始沉下心来,翻检萧魇执掌皇镜司那几年的生平,细细推敲隐于其后的秘密。
姜虞在萧魇坚不可摧的凶名上,敲开了一道缝隙。
接着,又有人开始探寻萧魇的身世。
这世间,没有哪桩秘密,能永远藏于暗处。
萧魇的身世,终有一日会显露于人前。
萧魇,姓燕。
命唤燕徵。
嚼徵含宫,泛商流羽,一声云杪的徵。
……
姜长晟剿匪途中,与山寨的当家看对了眼。
虽是女匪出身,却不是姜母所担心的凶神恶煞、形似黑猩猩。
女子身量高挑,常年一身利落骑装,长发高束,英气逼人,笑起来尤为夺目,一口白牙灿然,与姜长晟颇有几分神似。
只不过,姜长晟咧嘴笑时透着一股憨气,她却是明媚的晃眼。
她单手便能捏碎核桃,轻轻松松就能把姜长晟举起来扛在肩上。
她是个明媚、开朗、豁达的女子。
与姜长晟在一处时,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
……
义军正势如破竹往上京城推进的那个春天,姜长嵘曾回来过一趟。
他带回无数宝石和一箱箱金银财宝。
出海,他发了大财。
他将这一路航行所经岛屿路线,绘成了一幅航海图,一式两份,自己留一份,另一份上交给了姜长澜。
新朝初立,姜长澜登基为帝,姜长嵘照例会被封王。按说,他此生早已不缺银钱,可他说,他喜欢在风浪里挣钱的滋味,喜欢未知与冒险。
因此,他只在岸上稍作整顿,便再度扬帆远去。
他的路,不在上京。
他的路,在那片尚不曾出现在疆域图上的辽阔远方。
……
婚后。
姜虞除了为萧魇调理身体,便把全部心力都投在了编撰医书上。
世上学医之人,多重筋骨汤药、伤寒杂症,朝野所藏医书百卷,字字句句皆论男子病症、军阵伤科,女子隐秘之疾,千年以来无人细书。
女子怀胎之时的胎动不安、胎漏小产,产前的怔忡惊悸、产后的血崩虚损,乃至种种郁症隐疾、难言之痛,一直被视作闺房私事、污秽琐病。
妇人羞于启齿,医者讳于问诊,多少女子忍痛度日,怀胎九死一生,小病拖成沉疴,无医可依、无书可查,最终殒命于床榻之间,却无人知晓真正缘由。
这便是姜虞要做的事。
三年,她殚精竭虑,撰成一部《女科纂要》,自掏腰包付梓印行,散于民间。
又开设医馆,广收女学徒,悉心传授。
长此以往,天下女子,不必再羞于言病,不必再隐忍等死。
行医一道,无论男女,本就该不避污秽、不避私密、不避世俗偏见。
女子的性命,当在贞节与闺誉之上。
姜虞实现了自己的志向,成了人人敬仰的一代女国医。
她让女医堂堂正正地走在人前了。
……
陈褚年纪轻轻,便已位极人臣。
京中登门说媒者与日俱增,甚至有胆大的官员,求到了姜长澜跟前。
姜长澜不胜其烦,只得将陈褚召入宫中,当面问个清楚。
“朕可听说了,京中不少姑娘都对你青眼有加。你可有相看的打算,试着去了解了解她们都是怎样的人?”
他后来也知道陈褚对姜虞的心意。
可姜虞与萧魇成婚已逾三载,夫妻情深,蜜里调油,他总不能替陈褚去硬抢。
他欠萧魇良多,实在没那个脸面。
他只能劝自己,兴许陈褚见姜虞过得美满,也该渐渐放下了。
陈褚软硬不吃:“只要不是谋财害命、蓄意为恶之人,便都是很好的姑娘。”
“可我无意于她们,很好的姑娘,该嫁给她们真正的心上人,与那个人相伴终老才是。”
姜长澜扶额:“你娘呢?你娘就不催你?”
陈褚道:“我娘对这事看得没那么重,不然当年她也不会脱离我父亲那边的宗族,独自带着我逃荒落户桃源村了。”
“她说,只要我能耐得住孤寂,只要死后有人烧纸便足矣。至于那人是捡来的、收养的、还是过继的,都不打紧。”
姜长澜无计可施,沉默半晌,终究还是道:“朕是怕你等了这许多年,到头来后悔。”
陈褚神色坦然:“不等,才当真会后悔。”
他曾在书中读过一句话,当你发觉自己爱上了一个曾经讨厌的人,那段感情,才最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