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时常犯嘀咕,姜虞半点不像勋贵伯府精心教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管她哪学来的,反正有道理就行。”姜长晟大大咧咧道,“我只知道,姜虞赚了银钱,是真心实意拿出来贴补家里所有人的。”
“往常你和大哥不总说,看人不能只听嘴上讲,得看实打实做。”
“那我觉得,姜虞改邪归正,就是个大大方方的好人。”
“你这样,反倒有点儿像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三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姜长嵘被他气笑了,抬手便作势要弹他脑门。
姜长晟这回没傻站着,脑袋飞快一缩,哧溜一下躲开,鼓着腮帮子嚷嚷:“说不过就动手,无赖!”
姜长嵘叹息。
更佩服姜虞哄长晟的耐心和毅力了。
有这股劲儿在,姜虞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就这点银子,把你给收买了?”姜长嵘故意揶揄道。
姜长晟收起嬉笑,正色道:“不只是银子。”
姜长嵘望着眼前依旧憨直懵懂的姜长晟,心头莫名笼上一层悲观。
好似山雨欲来,避无可避,偏偏长晟半点警觉也无。
“那你可记牢方才说的话,以后给姜虞当好靠山,绝不要做那翻脸无情、忘恩负义的畜生。”
姜长晟傲娇地一扬下巴:“那还用说?”
“你快去跟掌柜的把话说明白,痛痛快快拒了,利利索索走人。这时候可别犯糊涂,玩什么圆滑世故那一套。”
姜长嵘探头看了眼酒楼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午后吧。你先去吃点东西,回头告诉我地方,等忙过这阵,我去找你。”
姜长晟撇撇嘴:“寻来寻去的,走岔了怎么办?”
“你快着点。我先去城门口那个茶摊等姜虞,免得她完事了找不着我。”
“走了。”
说完,姜长晟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路上吹着风,晒着初春懒洋洋的日头,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揽客的伙计说话那么冲,不是嫉妒他,分明是嫉妒三哥被掌柜的相中了。
肤浅!
实在肤浅。
……
“掌柜的,我来辞工。”
“这些年承蒙您抬举,让我从后院劈柴烧火的粗使杂役,一步步熬到了前头跑堂,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掌柜眯了眯眼:“怎么,就因为我跟你提了入赘的事?”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想给闺女找个上门女婿,找不着人了吧?”
“不过是看你这些年干活利索、为人机灵,又是知根知底,这才动了心思。”
“长嵘,你再想想,入赘又不是让你去上刀山下火海。你应了这门亲,往后这酒楼早晚是你的。你家里那几个兄弟,该照应的你照样照应,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姜长嵘垂着头,赔着笑脸:“掌柜的,您想想,我要真图这酒楼才入赘,您就不怕日后我掌了酒楼,回头忘恩负义?”
掌柜猛地将手中盘着的珠串摔在案上,横他一眼:“绕来绕去,你不就是嫌弃我闺女相貌平平,年纪又比你大上不少,还曾嫁过人?若非如此,便是挑赘婿,也轮不到你这么个跑堂伙计,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长嵘,你家里那点情况,我摸得一清二楚。”
“拒了亲,对你姜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姜长嵘神色如常:“掌柜的,强扭的瓜不甜,更后患无穷。我在这酒楼里好几年了,实在不想因为招赘的事闹出嫌隙伤了和气,把这几年的情分都折了进去。”
掌柜冷冷一笑:“行,好。”
“今儿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不领情。等将来你走投无路、姜家揭不开锅,再来求我赏碗饭,到那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去账房把上月工钱领了,走人吧。”
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又怎样?总比烂在地里强。
年轻人就是不懂事,等碰几回壁、挨几回饿,就知道什么叫“识时务”了。
……
城门口。
日头从正南慢慢挪到了西南。
姜长晟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茶碗续了一回又一回,眼睛都快望穿了。
连姜长嵘都背着包袱赶了过来,却还是没见着姜虞的影子。
“三哥。”姜长晟嚼了口茶摊上不算茶点的茶点,又灌了口茶咽下去,“姜虞咋还没来?该不会是走岔了,要么……”
“要么被拐子给拐跑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生怕漏掉一个。
姜长嵘面色凝重,脑子里还在转着掌柜的那些话,有些心不在焉。
“之前就跟你讲过,她今天进城另有自己的打算,八成是事儿没办完。”
“别急,再等等。”
姜长晟皱了皱眉:“那还有十之一二呢?清泉县又不是上京城,她人生地不熟的,办什么事能耽搁这么久?不行,我得去找找。”
姜长嵘抬眼看他:“方才谁怕走岔路来着?这会儿倒不怕了?”
“姜虞不是你。她聪明,见多识广,也不轻易信人,出不了事。你耐心等着就好,别回头找着找着,自己先被人贩子哄去,卖到西山矿窑里做苦力。”
姜长晟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呛了回去:“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成器?”
“再说了,我就是没你沉得住气。”
“我看你就是因为那个不着边际的噩梦,对姜虞有偏见不说,还带着恶意。”
“你是不是心里头偷偷盼过,要是姜虞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你那噩梦也就彻底解脱了?”
姜长嵘闻言瞪了过去,眼神里有愤怒,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姜虞背着书笈,气喘吁吁地赶来,远远就听见姜长晟在那儿大呼小叫。
“四哥……”
兄弟俩同时僵在原地,脑子里不约而同地蹦出一个念头……
姜虞不会都听见了
第46章 他的梦里,姜虞来来去去
姜长晟还没来得及欣喜,转念一想自己方才口无遮拦,很可能把三哥与姜虞之间本就诡异的关系,搅得愈发紧绷,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他……
他原只是随口情急,脱口而出……
可,又不是。
他心里清楚,三哥就算再膈应那个噩梦,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也不至于对姜虞怎样。
可要是姜虞自己能走得远远的,不碍三哥的眼,三哥肯定乐见其成。
最起码,最开始一定是这样的。
现在如何,他说不准。
正因为他心里头藏着这样的认知,才在着急之下,把心底藏着的话,一股脑全给捅了出去。
姜虞像是压根没听见他们俩在吵什么,招招手喊道:“快过来,帮我背会儿书笈,实在太重了……”
从荣济堂出来往城门口赶的这一路,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穿书前上学的日子。
每逢放假,书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往肩上一甩,稍不留神就能把人拽个跟头。
姜长晟心思简单,一看见姜虞招手,就把别扭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屁颠屁颠地迎上去,美滋滋地把书笈背在了自己身上。
姜长晟心里暗自庆幸:嘿嘿……姜虞肯定没听见。
“哪里得来这么多医书和手札?”姜长嵘压下心头的复杂,好奇道。
姜长晟也竖起耳朵,一本正经地等着听。
姜虞清了清嗓子,眉眼亮得像沾染了光:“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野路子行医。”
“我拜了荣济堂的徐老大夫为师。”
姜长晟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喃喃:“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你居然就拜上师父了?”
“那你……那你怎么不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为师?回春堂才是清泉县最好的医馆,人人都说那里的坐堂大夫医术最高。”
姜虞要了碗茶,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大隐隐于市……”
想起徐老大夫向她袒露的那些旧事和家传……
徐家,实实在在的太医世家,连着好几代都是太医院院判。
要不是当年宫变后他激流勇退,如今的太医院院判,便还是他了。
这件事,有好有坏。
好处是,她的医术绝对能大幅提升,精益求精。
坏处是……
想要帮师父避开原书里的死劫,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试试啊。
姜长晟:这回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还是没明白。
歇了口气,兄妹三人便往家走。
“对不住。”姜长嵘忽然开口。
姜虞摆摆手:“三哥已经很克制、很仁厚了。”
她不是恭维。
那些日夜纠缠他的梦,说出来只是轻飘飘的噩梦二字,可对他而言,那是模糊又真实的一世。
姜长晟挠挠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抽了自己一耳光:“三哥,我也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