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和姜长嵘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所有的变化就像随风潜入夜的春雨,润物细无声。
……
陈家门外。
姜长晟拍了拍胸脯,自告奋勇道:“姜虞,我去替你送牌位。陈褚要是发难,就冲我来。我皮糙肉厚的,挨几棍子也没什么。实在不行,我给他磕三个响头。”
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膝下只有黄土。
再说了,他现在银子都有了,黄金还会远吗?
姜虞摇摇头:“这种事哪能替?我自己去才显得有诚意,是真心悔过。”
姜长晟:“那我和三哥就在这儿等你。不管陈褚说什么难听话,你可别再想不开寻死了,这回可没大哥拉着你了。”
姜虞嘴角一抽:“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陈母探出头来,一见是姜虞,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手死死抵在门板上,竭力克制着颤抖:“你来做什么?”
这些日子,她虽没跟姜家打过交道,可关于姜虞的闲话,耳朵里就没断过。
拳打亲爹,脚踢亲娘,嘴战乡亲,据说连已经嫁人的姜怡都没能逃过。
她是真怵姜虞啊……
“我找木匠重新打了牌位,又请庙里的师父题字开光……”
姜虞轻声说着,目光掠过陈母,落向听见动静、推门走出来的陈褚。
他瘦了。
瘦得格外明显。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套在身上,空荡荡撑不起来,浑身上下都浸着恹恹病气。
眼底一圈乌青,想来是夜夜难安,熬得没了人形。
陈褚声音沙哑:“娘,让她进来吧。”
陈母闻言,叹了口气:“进来吧。”
“褚儿病了多日,我……你……你千万不要再刺激他了。”
一个站在廊檐下,一个立在院中。
这是那日之后,他头一回见姜虞。
她眉眼清亮鲜活,满身暖意,生机勃勃。
像是熬过了一场倒春寒、再度抽枝开花的树。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困在那场倒春寒里走不出来。
他的风寒反反复复,他的梦里,姜虞来来去去。
姜虞看着陈褚那副病气缠身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是愧疚?
她说不上来。
“这是重新做的牌位,已经开过光了。”她双手捧过去,又怕陈褚因为厌恶她直接砸了,赶紧补了一句,“这可是你父亲的牌位,得供起来……”
“还有经书,我也诚心抄了……”
陈褚的目光从姜虞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块被布覆着的牌位上……
她竟真的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你为什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是这么鲜活明亮,这么轻松惬意。”
陈褚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问出这句话的。
也分不清这底下压着的,究竟是恨,是怨,是疲惫,还是艳羡。
姜虞心底直呼冤枉,嘴上也没绕弯子:“陈褚,若是时光能倒流,我真的不会再做那些事。可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也从没当它没发生过。”
“欠你的,我会弥补。”
陈褚看了姜虞许久,像是想从她身上沾染一点万物复苏的春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接过牌位。
“你走吧。”
“牌位我收下了。”
姜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脚要走,刚迈出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一把拉过陈褚的胳膊,指尖扣上了他的脉门。
千万别因为她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让陈褚落得个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你知不知道,寒邪缠肺,肝郁气衰,元气亏虚?你再这么熬下去,轻则体弱终身,重则气竭血枯!”
“你若真恨我、怨我,不更该把满腔愤懑化作登高的梯,活得风生水起,夺盛名,拔头筹,争魁首,让我只能仰头看你、追你、够不着你吗?”
“陈褚,自怨自怜,伤的只是你自己。”
陈褚怔了怔:“你觉得我能拔头筹,争魁首
第47章 红颜祸水,一刻春宵
陈褚垂眸,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
温温热热的,白白净净的,透着莹润的光泽。
不像他的手……
苍白,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几根手指,像极了他在书院里见过的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戴着朱缨宝饰的同窗们,一到冬天就捧在手里的铜錾汤婆子。
外罩绫罗绸缎罩,内里雕纹描金,灌满热水,抱在怀里,似是能暖得人昏昏欲睡。
“你若想康健长命,得先开胸散忧,再清伏于体内的寒邪,而后健脾补气血、安养心神……”
姜虞不知陈褚失神,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等等,陈褚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他该不会真是心神郁结、脑子也出毛病了吧?
她明明在说他再这么糟践自己就活不长了,他倒是听见了没有?
“你……你说什么?”姜虞收回手,狐疑地看着他。
风吹过院中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陈褚抿了抿苍白不见血色的薄唇:“没什么,一句不打紧的废话。”
姜虞心下暗叹,幸亏陈褚是个清正端方、才气逼人的君子,不然她怕是更头疼。
别别扭扭就別别扭扭吧,她得知足。
“等我回去想个方子,抓了药给你送来。你放心,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让四哥跑一趟。”
“你懂医术?”陈褚语气冷冰冰的,“莫不是想药死我?”
姜虞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
不能跟陈褚生气,也不能气陈褚。
“没事。”
“要是夹枪带棒地说话能让你舒坦些,把那股郁结之气发出来,那你就尽管阴阳怪气吧。”
“我拜了荣济堂的徐老大夫为师。”
陈褚呼吸一滞,到底是谁在阴阳怪气谁?
“听说你跟桃源村那些长辈吵起来了?”陈褚的语气终究没压住,带了刺,“怎么哪儿有你,哪儿都能热闹起来。”
姜虞瞬间挺直腰板,理直气壮:“是他嘴欠!”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乱编排我四哥和宋青瑶的闲话,污人名声。”
“你可别听风就是雨,跟着旁人一起抹黑我。”
“这事我半点不亏理,真要细算,你还该谢我。”
“别忘了,从前,宋青瑶可是你的未婚妻。”
“至于我在哪儿,哪儿就少不了热闹……”姜虞顿了顿,眉眼含笑,故意放慢话音,抑扬顿挫得像在念戏文,又像是在娱他一笑,“红颜祸水,大概就是我这样儿的吧。”
陈褚面上忽然添了几分生气,低声喃喃:“红颜祸水?”
姜虞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到了院门口,蓦地回过头,声音脆生生的:“其实,你方才问的话,我听清了。”
“你问我,觉得你能不能拔头筹、争魁首?”
“那日我听四哥说过,你的课业和大哥不相上下,那自然是可以争一争的。”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许人间第一流。”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蹿了出去。
万一陈褚一听见她提那日的事就犯应激,直接抄起扫帚揍她,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陈褚怀抱着牌位僵在原地,神色几番变化,眼底涩意翻涌,最后恶狠狠地吐出一句:“骗子!”
若真心觉得他能争盛名、拔头筹、占魁首,当初又何苦那般轻贱他、折辱他,把他逼得连自己都开始怀疑、否定。
拿染了病的妓子来羞辱他……
谁自怨自艾了?分明是这风寒太缠人,搅得他不得安宁。
还有……姜虞就是个蠢的,替宋青瑶出头,也不知道心里头有没有半点防备!
陈母看着儿子脸色忽明忽暗,试探着问:“褚儿,那这牌位……”
“供起来吧。”陈褚语气幽幽,“总归是父亲的灵位,又在寺庙开过光。烧了埋了,都不妥当。”
再不妥当,也比被人劈成两半妥当吧。
“褚儿啊……”陈母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娘刚才听见她说,她要追你……”
陈褚的脸“腾”地红了:“娘,你能不能听全了再说话……”
陈母连连点头,一脸认真:“听全了,听全了。虽说姜虞以前做事不地道,可方才那话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得康健长命……”
“该吃吃,该喝喝,该想通就得想通,把身子养好,才能去书院……”
她也没想到,姜虞还会说人话……
陈褚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不自在:“娘,我一定会高中,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
“姜虞……”姜长晟一看见她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去,“陈褚没欺负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