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于我而言是伤心地,是以我和靳嬷嬷都不怎么愿意提起。”
姜虞颔首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冒昧了。”
说罢,她浅尝了几口汤,又吃了两块府里的点心,便起身告辞。
席宁知道她还有事在身,也不强留,只对着靳嬷嬷低声叮嘱了几句。
靳嬷嬷会意,转身对姜虞道:“姜姑娘稍候片刻,我亲自送您出府。”
说罢匆匆离去,不多时便抱着几本古书折返回来。
席宁笑着说:“我这里藏了不少旧书,你义兄既是读书人,这些便权当我送他的一点见面礼吧。”
姜虞接过那几册古书,余光扫过席宁苍白的手,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这份神色落在靳嬷嬷眼里,误以为是姜虞遇上难处、难以开口。
于是出府路上,靳嬷嬷便试探着轻声问道:“姜姑娘可是遇上什么为难事了?”
姜虞回过神,斟酌着开口:“倒也没有。”
“只是瞧着少夫人面色尚可,可方才她挽着我时,那双手却冰凉的厉害。”
“每位大夫医术侧重不同,各有长短,嬷嬷不妨再为少夫人多请几位经验老道的大夫诊治看看。”
靳嬷嬷脚步一顿,神色几变,让人瞧不透她心中思量。
她压低声音对姜虞道:“多谢姑娘提醒。”
“姑娘尽管放心,今日这番话,唯有你知我知。若真有万一,绝不会把姑娘牵扯进来。”
姜虞松了口气。
论城府与阅历,席宁远不如靳嬷嬷。
有靳嬷嬷暗中去查,便不会轻易打草惊蛇,若实在不行,还能去向席宁口中爹娘的旧友求援。
行至角门处。
姜虞回身笑道:“靳嬷嬷,就送到这里吧。”
靳嬷嬷瞥见路边停着的马车,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上回见她,还同旁人挤着驴车,
不过短短时日,就换上了低调却不失规格的马车。
这份善缘,一定要结下!
而且要牢牢结住!
趁如今微末之时雪中送炭,远胜过日后姜虞声名鹊起再去锦上添花。
她家小姐也需要人脉和倚仗,不能一辈子缩在一个县令儿子的后院里,看公爹和夫郎的脸色过活,连自己的孩儿都没法好好悼念。
姜虞有心结交,她亦如此。
所以她愿意在姜虞孤身无依时,做块垫脚的青石,扶她一程。
“潞川知府嫡女,嫁与河东布政使为续弦。”
“她为替布政使挡毒,伤了身体,多年不孕,遍寻名医皆无果。姑娘可往见潞川知府,求他代为引荐。”
“若姑娘医术真能解此疑难,便是扶摇直上的大好契机。”
“登门之时,只说是席氏旧人所托,知府自会信姑娘。”
这样一来,利益链便成了。
一层扣一层。
世间最稳固的关系,莫过于此。
“多谢嬷嬷指点。”姜虞低声道谢。
靳嬷嬷没有居功:“此事终需姑娘医术卓绝方可成事。”
“况且,我不只为姑娘,更是为我家小姐谋一份倚仗。”
“姑娘心善,日后若得青云之上,还望能庇护我家小姐一二。”
姜虞颔首:“嬷嬷心意,我已尽知。”
话音落下,她微微福身行了一礼,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厢里,陈褚正百无聊赖,用手指蘸着水,在小案几上写着那些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经文。
看见姜虞进来,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你终于出来了……”
陈褚鼻尖微微一动,嗅出姜虞身上那股炖汤的香味,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我还担心你被人扣下了,原来是躲去填自己的五脏庙了。”
姜虞翻了个白眼,把那几本古书往陈褚面前一怼。
“给……给我的?”陈褚声音都有些发颤。
姜虞应着:“是给你的,只是不可私藏,要与我兄长一同分享。”
陈褚赶紧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嘴上却还是习惯性地推了一句:“这……这也太贵重了。”
姜虞使坏,故意逗他:“那你还给我?我拿去卖了,够置好几亩田产了。”
陈褚一听,如护崽般把古书紧紧搂在怀里,连声急道:“要……我要!”
“田宅地契,有金银,寻常可得。”
“这般古书,却是可遇不可求。”
“大恩大德……”
姜虞摆了摆手:“不必挂在嘴边说什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眼下便有个现成的报恩法子。”
“你我今日便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妹。”
陈褚一边心疼地抚着古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褶子,一边蹙眉望着姜虞:“今早来时路上,你说要做我义妹,并非随口戏耍玩弄于我?”
姜虞瞪大眼睛,失声喃喃:“玩弄?”
“陈褚,你这话说的可就……”
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就扯上“玩弄”了?
“我像是那种人吗?”
陈褚侧眸看过来,一本正经地问:“你不是吗?”
姜虞被噎得哑口无言。
“我是认真的,不是在戏耍你。”
“你考虑考虑,认我做义妹,你不吃亏。”
“我医术好,能给你看病,还能给你爹上香,还能帮你照顾你娘。”
陈褚不咸不淡道:“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付出这么多,总该有所图吧?”
“你想要我做什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若是无所求,这般掏心掏肺地对我,那就是想温水煮蛙,改日好掏我的心,掏我的肺
第73章 便请显灵一回
姜虞撇撇嘴:“可真警惕。”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褚看着她,没接话。
“假话是……”
“我就是观世音菩萨下凡,特地来普度众生的。”
“你是我的有缘人。”
“真话是,一来赎罪,二来……”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陈褚的肩膀,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观小友你骨骼清奇,非池中之物,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咱们要是成了异姓兄妹,你发达了、吃香喝辣的时候,随便分我一口剩的,或是当个靠山罩着我点就行了。”
陈褚余光扫过姜虞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比他初见时粗糙了些,指节上还有处理药材时留下的细细划痕。
他嘴角的笑意隐了下去,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知道了。”
姜虞微微歪头,一脸不解:“知道了是何意呀?”
“到底是应下,还是不应呢?”
陈褚收回目光:“容我再想想。”
姜虞笑意明媚:“我可提前说好了,你可不能想太久,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要是你拖得太久,就算日后想应下,我还得再考虑考虑呢。”
回应姜虞的依旧是那三个字。
“知道了。”
姜虞看着低头翻古书的陈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你是不是相信我是真心悔过了?”
若是对她只有憎恶,又怎会说“想想”呢。
陈褚没有说话,头却压得更低了,耳朵悄悄红了一片。
姜虞凑近了些,乘胜追击:“你什么时候开始信我的?”
“一定不是刚才……”
“是我在你家撞树之后?还是我依约退婚那时候?还是我做好牌位送去那天?还是我给你送药那回?”
只要他愿意信她,就不会再曲解她给出去的每一分好意。
那样的话,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还远吗?
陈褚又羞又恼,闷声道:“姜虞,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不信了。”
姜虞张口结舌:“还……还能这样?”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便是。”
她缩回座位,小声嘟囔了一句,“男人心,海底针。”
“猜不透,根本猜不透。”
陈褚:“姜虞,我不聋!”
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信她的。
也许是每一次。
也可能是一次又一次积攒。
他只清楚,当他下意识信了那句“脏东西上身”的荒唐说辞,心头第一个念头,是要带着姜虞来香火最盛的圆福寺。
仅此一念,便已说明,他早就信了她的悔过之心。
尤其是,还有姜长晟说的那番话……
姜虞装傻般笑了两声,转而道:“陈褚,路上太无聊了,你看古书能不能念出声来,让我也听听?”
陈褚:“你自己不会看?”
姜虞理直气壮:“马车这般摇摇晃晃,会伤眼睛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他一声轻嗤。
姜虞还以为病美人陈褚又要闹脾气不理人,没料到,车厢里慢慢响起清润好听的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