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嫌丢人呢。
胆战心惊间,又听陈褚接着说道:“后来天色渐暗,又下起雨来,茶摊也收了摊,我不便再久留,便想着去荣济堂寻你。”
“可我从没去过荣济堂,一路问路还是走岔了。好不容易摸清方向,遇上了一位姓萧的公子。”
“他说他也是荣济堂的,还告知我你早已出城,又索性好人做到底送我一程。”
自始至终,陈褚的回答里,都像是压根没听见姜虞那声“司督大人”。
姜虞如释重负。
没想到,老天爷还是挺厚爱她的。
但她敢拿萧魇的命打赌,萧魇让指挥使送陈褚回来,绝对是故意的!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陈褚点点头,又道:“凑巧与否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我平安回来就好。”
问话的人心虚气短,满心忐忑。
答话的人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彼此却又都像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层一戳就破的薄窗户纸。
指挥使神色怪异地觑了陈褚一眼,暗叹一声:劲敌啊。
瞧瞧这贴心的。
幸亏是退婚了,不然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姜姑娘,我家大人看陈公子身子羸弱单薄,怕他在外受了风寒,便特意命我将人送回。”
指挥使卖力替萧魇在姜虞面前刷好感,尽可能挽回印象分。
姜虞勉强扯了扯嘴角:“那你家大人可真是太好心了呢。”
天地良心,她真的很想平铺直叙地搪塞过去,可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地阴阳怪气起来。
不怪她刻薄,要怪就怪萧魇自作孽,不可活。
许是姜虞的阴阳怪气太过明显,指挥使当场接不上话来。就连那吓得直打哆嗦的车夫,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偷笑起来。
“姜虞,他家大人好歹也是好心,免我淋雨受寒,你怎能这般言语相待,未免太过失礼……”
陈褚轻咳一声,故作嗔怪。
话里话外透着熟稔亲昵,俨然一副与姜虞才是自家人的姿态,将旁人都视作了无关紧要的外人。
指挥使仰头看天。
若是大人瞧见这一幕,再听见这些“惺惺作态”的话,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说不定,明年的今日就是陈褚的忌日。
姜虞半点不觉得陈褚这话有什么不妥。
自陈褚在圆福寺答应做她义兄的那一刻,她就自然而然地把他归进了自己人这一拨。
更何况陈褚以德报怨,在她心里,简直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好人。
以德报怨的不都是圣人?
圣人说的话还能错吗?
“义兄教训的是,是我失礼了。”
旋即,姜虞看向指挥使,不怎么真诚地继续道:“方才言语不当,大人勿怪。”
“回头见了你家大人,替我谢他一声,便谢他这般……体贴周到。”
“都到村口了,就不劳烦大人了,我顺路捎义兄回去。”
指挥使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陈褚也不管地上的泥水,利落地跳下车,一溜烟钻进了姜虞的马车。
不是……
大人明明吩咐的是把陈褚送回家吧?
“姜姑娘,姜姑娘!我还得见见你四哥呢……”
言外之意,别这么急着赶他走啊。
姜虞一听,脸上瞬间堆起真诚又热络的笑,谄媚道:“我来给大人引路。”
指挥使面皮一抽,这是姜姑娘今晚最灿烂的笑了,可惜大人没这眼福。
随后,姜虞示意指挥使跟上,便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快些驾车回家。
“义兄,你这靴子和青衫都脏了。改日我给你重新置办一身,认亲礼那日正好穿上。”
“好。”
“义兄,那些古书呢?也让人先捎回去了?”
“送我回来的那位……好心人甚是喜欢,便留在他那里了。”
“他好生霸道,义兄放心,我再想法子替你寻一些。”
“好。”
“义兄,经人提醒我才反应过来,你在圆福寺里突然同意做我义兄,是不是瞧我连抽下下签,想分我些福运庇护?”
“不是,实在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倒霉的人,忍不住想扯上些关系。”
“我不信!”
“那你还问。”
指挥使听着那辆马车里时不时传出的低低絮语,再看看自己驾的这辆车……
只有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跟他作伴。
大人讨不着好,连带着他们这些当属下的,也只能孤零零地晾在一边。
不过还好,还有个姜四郎,眼瞎地瞧上了他。
他马上就要长一辈了!
第84章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指挥使的到来,让姜家又惊又喜。
灯笼挂了起来,油灯、蜡烛,凡是能照明的物件,全都点上了。
就连陈年老茶,也被翻箱倒柜找出来待客。
睡得昏天黑地的姜长晟,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副邋遢样,二话不说,把脸埋进水盆里。
片刻后抬头连甩几下脑袋,水珠子四散飞溅。
“姜虞,我看起来有没有精神抖擞些?”姜长晟眨巴着一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满脸期盼地望着姜虞。
姜虞眼尾带笑,一手支着腮,一手指着墙上乱晃的影子:“四哥,你自己瞧瞧像不像一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落水狗?连刚才甩水那几下,都跟小狗甩毛一个样。”
赶在姜长晟炸毛前,她连忙又补了一句:“四哥,他来家中,是来瞧瞧你的根骨和天资的,旁的都不要紧。”
姜长晟小声嘟囔道:“万一他不光看根骨和天资,还要看眼缘呢?我精神点儿,他一瞧,觉得我惊为天人,天生就该是他徒弟,过了这村没这店,巴不得赶紧收了我呢?”
姜虞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句“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出声来了。
就在这时,姜母立在门边,朝姜长晟招手:“长晟,长晟快些进来!贵客要亲自摸摸你的骨相……”
“来了!”
院子里,就只剩姜虞和陈褚对坐在石凳上。
晚风卷着碎发掠过脸颊,遮住了姜虞好看的眉眼。
陈褚下意识想伸手为她拂开,转念又想到,即便是义兄妹,也有所为有所不为,只得按捺住心底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敛色道:“你要让长晟拜他为师?”
如此一来,往后再想与萧魇撇清干系,恐怕就难了。
更何况,萧魇虽权势滔天,但名声着实不堪。
倘若旁人知晓姜长晟出身皇镜司,日后就算投军,怕是也难以安稳立足。
姜虞眉眼微微一动,刻意避开陈褚话语里暗藏的试探。
“义兄有所不知,四哥自从见过他一面,便日日心心念念,一门心思要拜他为师,简直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若是此番不能遂了他的心愿,这事怕是要成他心头解不开的疙瘩。”
“我不愿见他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陈褚轻叹了口气。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姜虞字字句句透出的态度。
这件事,已成定局,无可转圜。
姜虞和萧魇,也会彻底拴在一块儿,祸福相依。
“凡事有得有失,你心里有数就好。”
陈褚不愿再纠结既定之事,转而问道:“他家大人说,与你祖上有亲,日后你见了他,得唤他一声表叔。”
姜虞瞪大眼睛,失声道:“表……表叔?”
她唤萧魇表叔?
他也真敢说!
迎着陈褚的目光,姜虞硬着头皮讪讪道:“确实……也有几分旧渊源,但算不上祖上有亲,是在京里有些牵扯,他辈分比我高些。”
越往下说,姜虞越是咬牙切齿。
她捅了萧魇一刀,他就跑来当她表叔。
那她下次再捅他一刀,他是不是还得当她祖宗?
萧表叔?
萧祖宗?
陈褚闻言,彻底傻了眼。
他是真搞不懂萧魇和姜虞之间到底在折腾什么了。
“那还好,你我既是义兄妹,我跟着唤他一声表叔,也不算失礼。”
姜虞脱口而出:“你喊了?”
“你真喊了?”
陈褚唤萧魇表叔,这画面可真是“美”得她都不敢想象。
陈褚点头:“喊了,但他让我滚,大约是瞧不上我吧。”
姜虞无言以对。
好在屋里传出了姜长晟的欢呼声。
下一瞬,便见他连蹦带跳地冲出来:“姜虞!师父说我神凝气足、腰骨硬朗、筋脉柔韧,是习武的好料子!”
“我是习武的好料子!”
不多时,指挥使大步走了出来,对着姜虞拱手一礼:“姜姑娘,在下先行告辞。改日我随大人再来,便带你四哥一同入京。”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