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褚也起身告辞,只是在走之前,指了指姜虞那只被软布包裹着的手:“受了伤就多注意些,别沾水,别……”
姜虞欲盖弥彰地把手背到身后:“义兄,我自己就是大夫。”
陈褚抿了抿唇,终是将满腹疑惑咽了下去。
他没看错的话,萧魇的一只手,也是这么包着的。
姜虞和萧魇之间,绝对不简单。
……
接下来的日子,姜虞一边埋头研读毒理册子和毒药手札,一边替齐娘子和怜玉调理身体。在清泉县和桃源村两头跑,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天再多出十二个时辰来。
书院恰逢山长主持小考,陈褚身子稍稍好转,便急匆匆赶回书院,埋头补起了落下的课业。
原定的认亲礼,只好暂且往后搁置了。
另一边。
萧魇也终于回了京。
华宜殿,景衡帝满面笑意。
大殿两侧分列着几张矮几,每张案前皆有史官跪坐。
“陛下,臣已将裕宁太后安全护送至五台山,一应事宜安置妥当。”
景衡帝笑道:“有你亲自前去督办,朕自然放心。”
萧魇垂首拱手:“陛下,臣还有事要禀……”
景衡帝笑着朝他招手示意:“不急不急,你且先过来看看。”
“这是朕近日寻来的饱学大儒,由他们牵头重修少帝在位年间的史书,有了这批人,朕可高枕无忧了。”
萧魇上前,立于景衡帝身后,目光落向那张矮几。
案前跪坐的史官已执笔拟好修史纲要。
饶是萧魇早有预料,知道这些人免不了要粉饰景衡帝夺位登基之事,却也没想到,能颠倒黑白、歪曲事实到如此地步。
“景衡帝的父皇崩逝,长兄盛年早亡,长兄之子年幼继位,主少国疑。”
“皇嫂干政,牝鸡司晨,阴阳失序,江山社稷岌岌可危。”
“景衡帝顺承天命,不得已挺身而出,担起社稷重任,负重以安天下。”
萧魇一行行看下去,在心底一字一句地默念着。
这帮人,真是白白玷污了史官清正刚直的风骨和名声。
景衡帝不知萧魇心中所想,只顾自顾自感慨道:“一晃十多年过去,天下人总算渐渐懂得朕的难处与苦心了。”
“但论忠心,论体谅朕心,这些人终究都比不上你。”
“你仔细瞧瞧,还有何处需要斟酌修改
第85章 萧魇,朕为你赐婚
萧魇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面上依旧是一派恭谨顺从。
“陛下,臣以为,仅写‘裕宁太后干政’力道不足。”
“若直书其擅权乱政、结党营私、重用外戚、窥伺神器,江山有易主改姓之危,远比‘阴阳失序’四字更有分量,也更能彰显陛下清君侧、定江山的大义名分。”
“当然,这只是臣一己浅见、冒昧妄言罢了。史官执笔,当秉笔直书,臣不敢多做干预。”
一旁跪坐的史官连忙凑趣奉承,谄声开口:“古往今来,修史总少不了春秋笔法,历朝历代莫不如此。”
“司督大人所言分明是高见,怎会是妄言?”
萧魇心下冷笑。
春秋笔法?
倒真是个遮羞的好说法。
跟它一比,连指鹿为马都显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好一副伶牙俐齿,难怪深得陛下赏识。”
那史官只当是得了夸赞,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满脸堆笑:“司督大人谬赞,下官也是据实直言,句句实话。”
萧魇勾了勾唇角:“的确,全是事实。”
全是事实,又全是谎话。
荒诞至极。
一场血腥肮脏的政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粉饰成了爹死、兄亡、侄子年幼、嫂子弄权、家宅不宁,最终由景衡帝力挽狂澜的忠义大戏。
景衡帝的目光在萧魇和那史官面上来回逡巡,良久才道:“裕宁太后素有贤名,终究要留几分体面,笔墨之间点到即止便可。”
顿了顿,他又道:“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都先去吧,好生修史。待史书修成之日,朕自会论功行赏。”
“萧魇留下。”
大殿两侧的史官鱼贯而出,御前侍奉的宫人们麻利地将一张张矮几收拾干净,又躬身退下。
“陛下到底是从哪里寻来这么些博学又伶俐的妙人?”
萧魇走上前,一边整理好御案上散乱的奏章,一边笑着问道。
景衡帝眯了眯眼,审视着萧魇:“怎么,你想让朕分你几个?”
“皇镜司能人辈出,难道还不够你使唤?”
萧魇心底微凛,一抬头便是一副忠心耿耿、又带着几分亲近孺慕的模样。
“陛下,皇镜司麾下多是些武夫,做些雷霆办案、整肃奸邪之事尚可。若论舞文弄墨、斟酌文辞的细致门道,还真拿不出手。”
“如今朝野上下,嫉恨臣、视臣为眼中钉肉中刺者不在少数。”
“暗箭难防,臣恐一朝不察,横遭不测之祸。倘若身死,总得预先觅一位文笔通达之士,为臣题写墓志。”
景衡帝低笑一声,仿佛方才那番审视从未有过:“你是朕的心腹重臣,为朕鞠躬尽瘁,桩桩功绩,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日若你身遭不测,朕必御笔亲撰墓志、碑文,再作挽歌悼怀,追封厚葬,穷美尽哀,予你身后无上哀荣。”
“那些史官,你就别惦记了。朕寻来也不容易,那几年的史,总得修成。”
萧魇跪伏于地,叩首道:“陛下厚恩,臣粉身难报。”
“臣蒙陛下养育长大,名姓是陛下所赐,权柄亦陛下所授。今乃至身后之事,犹劳陛下垂念,臣实惶恐,何德何能,受此垂眷。”
景衡帝摆了摆手:“起来吧。”
“你侍朕至忠至诚,朕总要成全你这份忠勇。”
“对了,你方才说有何事要禀?”
萧魇站起身来,将那夜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裕宁太后的算计与破口大骂,他不得已将计就计,以及他如何中了药、受了伤。
自始至终,景衡帝的神情都没有太大起伏,直到他故作宽和、假意垂怜般示意萧魇剥开衣襟,露出了被包裹着的伤口,嗅到了金疮药的味道,方才蹙眉开口。
“朕的皇嫂也属实是过分了些。”
“平日里端的是一副贤良淑德、无欲无求的模样,谁曾想,事一不成,便恼羞成怒,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下药、羞辱、伏杀,一桩接一桩。”
“萧魇,这么多年了,朕从未见她露出过这般嘴脸。看来,她执意为少帝过继嗣子一事,大有蹊跷,幸得有你替朕分忧。”
“你受此羞辱,受此伤,说到底,都是在替朕受。”
“说吧,想要什么封赏。只要不过分逾矩,不违朝纲,朕无有不依。”
萧魇拱手,恭声道:“臣这条命都是陛下的,为陛下赴汤蹈火,原是分内之事。更何况臣未先禀明,便擅作主张、以身为饵,已是僭越。陛下不降罪于臣,臣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讨赏?”
“陛下若要臣死,臣即刻便去,若要臣活,臣便好好活着,替陛下做更多的事。”
景衡帝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无奈道:“你啊你,最大的毛病不是僭越,反倒凡事太过恭谨小心,朕都不知该如何说你。”
“裕宁太后蓄意算计于你,你顺势将计就计,此良机稍纵即逝。若要先传信回京,再等候朕的旨意,黄花菜都要凉了。”
“你此番受了委屈,又立下铲除奸逆之功,该赏!”
“你若不知想要什么,那朕替你想。”
景衡帝缓步走下御阶,在大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裕宁太后有句话没说错,你都二十有二了,寻常男子到了你这个岁数,早该贤妻美妾、儿女绕膝了,可你倒好,依旧是孑然一身。”
“是朕往日疏忽,才落得旁人闲话非议,也让裕宁太后借机生出事端。”
“萧魇,朕为你择一高门贵女为妻,如何?”
萧魇不假思索:“陛下明鉴,臣无心儿女情长、嫁娶之事。”
“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在臣眼中微不足道,远不及为陛下肃清朝野贪腐、查抄奸佞私宅,替陛下整肃朝纲来得紧要。”
“无牵无挂,行事利落。若真有了家室,做起事来难免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只怕会耽误陛下托付的差事。”
“臣是陛下手中之刃,不该有软肋。即便要有,也只能是陛下一人。否则,便是臣的不忠不孝,愧对君恩。”
“该死,当杀!”
景衡帝侧身,看着恭恭敬敬低着头的萧魇,眸光晦涩难辨。
“萧魇,是不想娶,还是不想娶朕指婚的高门贵女?”
“朕这些时日,可听了一桩你的风花雪月,都说敬安伯府的宋虞纠缠你,爬了你的床,非但毫发无伤,还安安稳稳地被送出了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