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魇,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陛下发挥的机会。
念及此,肃宁侯先是一脚踹向温峥,随即才向景衡帝行礼道:“陛下如此宽仁,这孽障却不知感恩。他既想一力担下,那便让他承担好了,只要能让萧司督消气。”
萧魇!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景衡帝顺手把这烫手山芋塞给萧魇:“萧魇,你来说。”
萧魇答道:“按臣的性子,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可温世子命好,摊上一位好父亲,臣也只能忍气吞声了,杖责三十,略施薄惩吧。”
景衡帝略显迟疑:“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肃宁侯抢先道:“合适,合适。”
“犬子做错了事,坏了萧司督的名声,杖责三十,是他该受的。”
杖责三十……
要不了命,不过是些皮肉之苦。
既能让萧魇没了继续找茬的由头,也能让陛下看到肃宁侯府的忠诚与恭顺。
这样算下来,倒也不算亏。
温峥脸色煞白如纸,虽心有不甘,却也自知理亏,不敢再闹下去,只得低声道:“臣领罚。”
萧魇悠悠道:“温侯爷杀伐果断,本司督佩服。”
“那接下来,便说说如何对臣负责吧。”
“谈完了,也好快些让温世子去领那三十杖。”
肃宁侯瞪大眼睛。
还要负责?
萧魇未免欺人太甚。
“不知萧司督需要犬子如何负责?”
萧魇一本正经道:“本司督的名声算是毁了,这辈子也没打算再娶妻。不如就让温世子与本司督作个伴吧,本司督一日不成家,温世子便一日不得成家。”
景衡帝都有些诧异了。
“萧魇,休得胡闹。”
“温峥是肃宁侯府世子,若终身不娶,何以延续侯府香火,又怎承袭爵位传承家业?”
肃宁侯的神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萧魇叹息一声:“是啊,臣险些忘了,肃宁侯府家大业大,不像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也罢,那就折中,定为五年。”
“五年之内,温世子不得娶妻,不得纳妾。”
“臣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暖床的丫鬟,温世子想找多少便找多少。”
“陛下,臣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若肃宁侯父子仍有托词,那便是欺臣势弱、无人可依。到那时,臣便自己去查,究竟是什么人在外头嘴贱、胡言乱语,用臣自己的法子,了结此事。”
五年……
肃宁侯在心中暗暗盘算。
五年后,峥儿依旧风华正茂,丝毫不耽误为侯府传宗接代,承袭家业。
正好趁这五年,让峥儿在官场上沉下心来,也顺势绝了敬安伯府那个宋青瑶攀高枝的念想。
女子的五年,可没那么好熬。
尤其是宋青瑶,正值婚嫁之年,最是拖不起。
“好。”
“五年。”
景衡帝见双方皆无异议,便道:“那便就此定下。”
随即又语重心长地嘱咐温峥:“峥儿,你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日后行事,当三思而后行。”
“身边亲近之人,也该仔细筛选,莫要再被牵连进去。”
“朕对你,也是寄予厚望的。”
温峥谢恩领罚。
萧魇身为苦主,主动请旨监刑,像拖死狗似的拽着仿佛天塌了一般的温峥出了大殿。
景衡帝安抚肃宁侯道:“萧魇有分寸,你不必太过忧心。朕也有朕的难处,他闹着要朕做主,朕总不能置之不理。”
“过些时日,等温峥养好了伤,朕自会对他委以重任。”
一下又一下,闷重的击打声不断传进大殿。
肃宁侯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峥儿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他从没有觉得,一炷香的时间这么长
第89章 萧司督真真刻薄到了骨子里
华宜殿外。
萧魇冷眼旁观着一杖接着一杖落下。
“温世子可知,本司督是如何得知是你在外造谣生事的?”
意识已经有些恍惚的温峥,颤巍巍地抬起头。
萧魇勾唇,笑得冷冽又恶劣:“是令尊啊。”
“令尊瞧不上今非昔比的敬安伯府,更瞧不上在乡野长大的宋青瑶,但又拿你这个儿子没办法,便特地来告诉本司督……”
“说你知晓宋青瑶爱繁花,便前去折花以作贺礼,却撞见了宋虞纠缠本司督。”
“令尊一片苦心,又再三向本司督俯首示好,这般盛情,本司督自该顺着他的意,既为自己讨回公道,也顺手帮他解了这桩心头烦忧。”
温峥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惶然。
在萧魇的注视下,那份惶然又渐渐化作愤怒。
自受杖刑以来,一直咬牙强忍、不肯发出一声求饶与痛呼的温峥,终于再也撑不住。
一声凄厉的哀嚎,打破了华宜殿外的空寂。
萧魇唇边笑意加深,上前一步,俯下身,声音放得更缓,一字一句精准地戳在温峥最痛的地方。
“让你受这份罪的从来不是本司督,而是你最敬重的父亲。”
“温世子,可别恨错了人。”
“当然,温世子若是不信,回去大可问问令尊,或是问问庆国公。”
“令尊巴结本司督时,庆国公也在场。”
温峥眼前一阵阵发黑。
经过这一顿廷杖,心底有什么东西,碎得彻底。
从前,人人都说他意气风发,能赛过天上骄阳。
他也自诩如此,心高气傲地瞧不上萧魇。
在他眼里,萧魇不过是趋炎附势的爪牙鹰犬,满身污浊。
他是肃宁侯府的芝兰玉树,生来便有底气,去鄙夷轻视萧魇。
可到头来何其讽刺。
他最敬重的父亲,不但向萧魇示好,还借着萧魇的手,挫他的傲气,只为给他一个教训。
行刑的侍卫悄悄抬眼偷瞄了萧魇一眼,暗自嘀咕。
萧司督,真真刻薄到了骨子里。
不光要让温世子受皮肉之苦,还要句句诛心。
分明就是赶尽杀绝。
也难怪人人都畏他惧他,果然名不虚传。
心下嘀咕归嘀咕,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半分含糊,一杖又重重落了下去。
温峥又是一声哀嚎,委屈、愤怒与失望交织翻涌,火辣辣的疼痛也源源不断地袭来。
三十杖,一杖不少,尽数落完。
廷杖结束,温峥的后背血肉模糊。
淋漓血水混着涔涔冷汗,把那身光鲜亮丽的锦衣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像是从泥泞血污里拖出来一般。
“如此污糟恶心,就不必进殿谢恩了,免得脏了陛下的眼。”
“拖下去,送到宫门处,等着肃宁侯领人。”
萧魇淡淡吩咐。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昏昏沉沉的温峥。
温峥挣扎着望向萧魇,嗓音嘶哑:“萧魇,你如此折辱我,就只因为我无心传出的那些闲话?我是不是还在别处得罪过你?”
那些流言蜚语,往大了说,对萧魇的影响还不如被蚊子叮上一口。
“得罪?”萧魇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讥讽,“你配吗?”
“你若当真得罪了我,除非令尊请出肃宁侯府那块铁券丹书,否则谁都拦不住本司督把你请进皇镜司。”
温峥气的呼吸一滞,险些一口血吐出来:“那……那你为何……”
萧魇口风不变:“不是说过了吗?替你爹教训你。”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替温峥解惑的义务。
“还不快拖下去,再把殿前的血污清洗干净。”
侍卫连连应声,不由分说架着还欲开口的温峥,急匆匆往外拖去。
一旁的宫人提着水桶、攥着抹布上前,一冲,一擦,一扫,再一冲,不多时便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萧魇看着焕然一新的地面,心里那股自从见了史官们所写的东西后便一直堵着的气,总算是疏解了些。
该进殿复命了。
萧魇极目远眺,长长呼出一口气,将情绪与神色调整妥当,大步流星地朝殿内走去。
“陛下,三十杖已经行完了。”
肃宁侯焦灼地望向萧魇身后,望眼欲穿。
萧魇轻笑一声:“温侯爷,本司督还没那么不懂事。您大义灭亲,本司督自然也要好人做到底。”
“温世子已经送到您的马车上了。”
肃宁侯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咬着后槽牙道:“那本侯倒要谢过萧司督了。”
随即,他转向御座上的景衡帝,垂首拱手:“陛下,臣实在记挂那个孽障,恳请陛下……”
景衡帝摆了摆手,打断肃宁侯的话:“你我多年君臣,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出宫去吧。”
“若有需要,朕可让柳院判去侯府为温峥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