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宁侯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只是那孽障挨上三十杖,还不值得劳动柳院判。”
“臣告退。”
再次行礼后,肃宁侯转身往外走。
与萧魇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怒目瞪了过去。
峥儿的每一声哀嚎落在他耳中,都像有刀子在剜他的肉。
萧魇却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
“温侯爷不必谢本司督。”
“温侯爷慢走。”
肃宁侯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景衡帝目光幽深地望着肃宁侯携满身怒气而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看向萧魇,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道:“你呀,心里那口气出了便也罢了,何苦还要再火上浇油?”
“朕瞧着,肃宁侯方才看你的眼神,简直恨不得生啖你血肉。”
萧魇不以为意:“臣的靠山是陛下,圣恩在侧,何惧区区一个肃宁侯。”
景衡帝怔了一瞬,继而朗声笑道:“朕自会护着你。”
“这会儿温峥也挨了打,婚事也被拦住了,你心里该痛快了吧?”
萧魇颔首:“痛快了。多谢陛下替臣做主。”
景衡帝顺势道:“痛快了便好。”
“朕有件小事,需要你去处置。”
“大乾不缺史官,一个萝卜一个坑。新的萝卜要进来,旧的自然得拔出去。”
“只是,那些萝卜种在地里久了,拔出来总免不了带些泥。而且那些萝卜骨头硬,又饱读诗书,写出来的文章、说出来的话,锋利的跟刀枪剑戟似的……”
“所以……”
萧魇垂首,低声道:“拔出这些萝卜不难,想让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这世上,也不难。”
“但依臣之见,骨头硬自有骨头硬的价值。那些边陲小镇匪盗横行、时时作乱,不如让这些萝卜过去,物尽其用。”
“死了,便是为国捐躯、为民请命,恰好全了他们青史留名的心思。死在外头,总比口口声声叫嚣着要血溅金殿来得强。”
“若是活着,便做一方父母官,正好彰显陛下任人唯贤、广施仁政。”
景衡帝若有所思。
“朕从未动过除掉这些史官的心思,你往后说话收敛些,别动辄一身戾气。若是传扬出去,反倒惹人揣测非议。”
“朕本意,原就是想让你给他们寻个新的安身去处。”
“那就如你所言,让他们去编修地方志、教化百姓、整顿吏治、铲除匪盗吧。”
萧魇:“陛下英明
第90章 姜虞,上京的月色不如桃源村美
景衡帝神色晦暗难辨。
萧魇这把刀,不仅锋利,还格外称他的心。
每一次,不单能替他解决问题,连话都能说到他的心坎上。
幸而,萧魇做过药人,落下了隐疾。
“你退下着手安排吧,务必仔细择选那些史官的外放之地,整理成册呈递上来。待朕御笔批复后,便命吏部官员协同你一同办理。”
“还有……朕不希望有任何风波,牵连到皇家的声誉。”
“臣遵旨。”
萧魇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阳光洒落满身的那一刻,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郁与冷意。
说什么任何的风波不能牵连皇家声誉……
拐弯抹角的。
不就是在说,天子的清名,碰不得!
他心里明白得很。
所有污名恶名,是他的。
他要费尽心思寻由头、罗罪名,给那些史官安上过失,又要拿捏分寸,恰到好处,给陛下留出施恩示善、彰显仁君气度的余地。
他这是刀吗?
不是。
谁家的刀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萧魇心里又不痛快了。
“去,把温峥受廷杖且五年内不得娶妻纳妾一事散播出去,讲明白他因污蔑构陷、损毁本司督清誉,才遭陛下惩处。”
日后姜虞进京,是要替他做更多事的,总不能还背着“爬床”的污名进来。
女子想洗刷污名,难如登天。
还有什么比让陛下出面、盖棺定论更好的法子?
这才是一劳永逸、正本清源的法子。
至于温峥和宋青瑶会遭遇怎样的风浪,又与他何干!
姜虞……
姜虞还不知道,“爬床”的污名很快就要被洗刷干净了。
此刻的她,大约还在桃源村忙着钻研医术,忙着替病人诊治,忙着和陈褚言笑晏晏。
想到这里,萧魇心头那股烦躁愈发压不住了。
希望陈褚不要不知死活!
“大人,散播消息这种小事您就不必忧心了,属下都能办妥。”
“您的身体……”
萧魇刚上马车,便从木匣子里掏出一颗药丸,就着水猛灌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呕出一口血来。
幸亏他未雨绸缪……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大人!”
华宜殿内。
景衡帝也召来内侍,沉声吩咐:“去给安插在裕宁太后身边的人传信,查清那夜萧魇中药之后,到底有无女子近身。”
单凭一面之词,他信不过。
经多方印证,他才能安心,也才敢更重用萧魇。
“是。”
……
桃源村。
“姜姑娘,我家大人传了信来。”
“给您的。”
牵黄从树上蹿下来,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拦住正要去给齐娘子和怜玉换药的姜虞,将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
姜虞像是见了什么虎狼蛇蝎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都快有阴影了。
牵黄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不解道:“姜姑娘,您方才往后退的那两步,是认真的吗?”
“很认真。”姜虞答道,“凭着你家大人那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我听见名瞧见信,没立刻掉头就跑,已经算是我心里头还记着他的情分了。”
牵黄挠了挠后脑勺。
四舍五入,姜姑娘心里还是有大人的。
这个消息,他得跟姜姑娘的回信一并报上去。
“姜姑娘,您会回信的吧?”
姜虞闻言,接信的手又僵了僵:“牵黄,我还待字闺中呢。跟男子传信,这算是私相授受吧?传出去……怕是对我的名声不大好。”
谁要跟萧魇传信啊?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牵黄愣愣地重复了一句:“名声?”
姜姑娘跟他谈名声……
到底是姜姑娘有好名声,还是他家大人有?
“姜姑娘,您跟大人传信的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姜虞随口搪塞道:“我先看看信里写了什么。说不定你家大人只是有什么吩咐,压根儿没指望我回信呢。”
牵黄瞧着姜虞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
姜虞随手将那封信往药篮里一塞,并未放在心上。
回了家,她先细细敲定了齐娘子与怜玉下一疗程的药方,又伏案埋头钻研起毒理医书。
直到用过晚饭,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声声,昏昏欲睡之际,才又想起那封被自己丢在一旁、未曾拆阅的信。
姜虞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披上外裳,摸黑去了那间由杂物房改成的药房。
找出信来,回到卧房,又挑亮了烛火。
信封上写着“姜虞亲启”四个字,落笔苍劲孤峭,一如萧魇的性格,孤冷狠绝。
姜虞光是看着,都觉得有夜风吹了进来。
“姜虞。”
“见字如晤。”
见字如晤……
她以前从不知道,这种传统的书信开头,也能让人望而生畏。
谁要跟萧魇如晤啊!
“上京城近日多晴朗,不知桃源村天色如何。你那些草药,可还晒得干?”
这一句话里,几处停顿,墨点清晰可见。
想不到萧魇那样的人,写信也晓得要多寒暄几句。
姜虞心神稍稍松了些,嘴角蔓开一丝笑。
“说这些,显得我啰嗦了。”
“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反正是要说的。”
“我劝你,最好看看!”
笑早了。
这才是萧魇!
“你在京中‘爬床’的污名,我已经替你处置干净了。肃宁侯府的温峥,在背后编排那些不着四六的闲话,陛下下令廷杖三十,五年内不得娶妻纳妾。”
“往后你若入京,再无半分流言掣肘,可清清白白立身,不必再受半句闲言碎语的折辱。”
“你不必谢我。”
你必须得谢我,要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我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你,也不是出于什么仁善心肠。”
“你是我的人,往后要在京中替我办事,那些污言秽语扣在你头上,平白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