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不就是几支大吉签罢了。
“去佛宁寺!”萧魇当机立断。
指挥使愕然:“真……真要现在就去?”
“大人,这会儿时辰不早了,要是想天黑前赶回城里,路上怕是要赶得很紧。”
萧魇一字一顿:“真去。”
“今夜便在寺中禅房歇下,正好借佛门清净,散一散本司督身上的杀伐戾气。”
“对了……”
“我记得佛宁寺后山有座旧楼,地势高旷,最宜登高望月、临风远眺。”
今日。
药茶要饮。
月色,他也要赏。
指挥使偷偷琢磨,大人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马车调转方向,向城外驶去。
佛宁寺的僧人一见萧魇这尊杀人如麻的大杀神,惶恐不已,忙不迭请出了方丈。
“萧施主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倘若打算在佛门清净地再起杀孽,老衲恕难相迎。倘若萧施主愿放下屠刀,回头是岸,老衲愿亲自渡化施主。”
萧魇幽幽道:“方丈说笑了。”
“佛宁寺有大乾先代帝王庇佑,就连方丈颈间这串乌木佛珠,也是百余年前帝后御赐之物。萧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佛宁寺屡屡动起杀念。”
“之前冒犯,实属不得已。”
“总不能那罪大恶极之徒,只需剃度入寺、披上袈裟,昔日一身罪孽便可一笔勾销了?”
方丈叹息。
何止是冒犯啊!
两年前,萧魇带着皇镜司的人,不管不顾地冲进佛宁寺,当众斩杀了三个早已遁入空门多年的僧人。
事后更是毫不收敛,将三人尸身悬于山下小镇街口,震慑世人。
“阿弥陀佛。”
“萧施主此言差矣。”
“佛门讲的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但凡诚心忏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些罪大恶极之人,若真心向佛,佛祖自会渡他。”
萧魇不耐地皱了皱眉:“方丈大师好口才,只是听来只觉可笑。”
“好在我今日前来,并非要与方丈辩这些佛理。”
“只想在贵寺借一间禅房留宿,再求取一罐甘露药茶。”
“没有。”方丈答得干脆。
萧魇挑眉:“方丈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啊。”
方丈:“萧施主满身杀孽缠绕,心海难平,怕是一罐药茶,难解万千尘绪,也难消满身业障。”
“那就麻烦方丈大师给我两罐吧。”萧魇面不改色,随即又道,“对了,都说佛宁寺的签文最是灵验,签筒呢?本司督想求支签。”
方丈:难怪他不能顿悟成佛、大乘得道呢!
就连面对萧魇,他都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想翻白眼了。
修行不到家
第95章 情深缘浅,别离难聚
方丈压下心底万般无语,示意一旁的小沙弥去取签筒。
小沙弥一步三回头,眼珠子咕噜噜乱转。
旁人穿朱红织金,穿出的是雍容华贵、明艳张扬。
可到了萧司督身上,却变作了血雨腥风的沉沉阴鸷。
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一身织金锦袍。
对了,方丈刚才是不是冲他使眼色了?
好像是眨了两下吧?
小沙弥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方丈说过,他颇有悟性,得自己悟!
那刚才一定是在使眼色了!
于是……
萧魇捧着签筒轻轻一摇。
竹签落地。
“白鹤九霄鸣,空中万里声;犀牛望月,吉庆自分明。”
方丈接过竹签:“恭喜萧施主,上上大吉签。”
“吉庆分明,风云际会,苦尽甘来,扬名得利。”
想不到萧魇这样的人,也能摇出这么好的签。
真是佛祖眼里,众生平等啊。
萧魇也忍不住扬了扬眉。
上上大吉签,好求得很。
不过随随便便一晃,便“啪”地掉出一根。
陈褚那一支大吉签,算什么?
他来,他也行!
萧魇又想起姜虞在圆福寺一连摇出四支下下签的事,再一次捧起了签筒。
随签筒一起升起的,还有小沙弥悬着的心。
哪有人摇出上上大吉签还摇第二次的?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萧魇二摇。
“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万物总奢华;蒙君赐紫金玉带,四海声名定可夸。”
这一回,老方丈是真的惊讶地张大了嘴。
萧魇受人称赞、受人尊重?
这不笑话吗?
还“四海声名定可夸”……
萧魇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又一摇。
“御宴赐恩光,荣华福满堂;一朝逢圣主,千载姓名扬。”
老方丈瞥了一眼:“又是上上大吉签。”
“贵人提携、功名显贵、福运绵长、名垂久远。”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佛祖如此庇护一个杀孽累累的人,莫不是想渡他入佛门?
正想着,一抬眼,却见萧魇非但没有连抽三支上上签的欢喜,反而面色阴沉如水,像是想放一把火烧了佛宁寺。
“萧施主……”
萧魇不等方丈把话说完,直接伸手将签筒推倒。
哗啦啦一阵轻响,满地竹签散落案前。
全是好签,最差的都是中上。
“呵!”
萧魇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们佛宁寺求签的猫腻?难怪能成为大乾最灵的。”
“倒是好手段。”
方丈大师的脸都快绿了。
他伸手拨了拨那些竹签,不可置信地看向取签筒的小沙弥,声音发颤:“你……你是要毁了佛宁寺吗?”
小沙弥哆嗦着,结结巴巴道:“我……我怕萧施主求不到好签,一怒之下在寺里大开杀戒。”
萧魇简直快要气笑了。
他的凶名,连遁入空门的出家人听了都闻风丧胆。
“你们出家人不是都追寻西天极乐吗?本司督开杀戒,顺手送你们一程,不好吗?”
萧魇话音落下,随行的指挥使直接拔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檀香袅袅的寺庙里,分外刺耳。
小沙弥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似的。
“萧施主!”方丈急忙上前阻拦,“他年纪小,入寺修行时日尚浅,一时糊涂才犯下过错。还望萧施主高抬贵手,暂且息怒,万万不可在佛门圣地动刀兵啊。”
萧魇没有理会急的胡子直颤的老方丈,只死死盯着小沙弥。
片刻后,他伸出手,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而易举地将小沙弥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这小弟子也觉得,本司督当初杀的那三人,是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
“你们佛宁寺整日宣讲佛经道义,难不成只教诵经参禅,连最基本的明辨是非、分辨善恶都不曾教过?”
见小沙弥依旧脸色煞白,惊恐难掩,萧魇深觉索然无味,随手将小沙弥放下,拍了拍他的光头。
“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下次别自作聪明。本司督想求什么签,还轮不到你来揣测。”
“何况,本司督还不至于因为一支签就大开杀戒。”
“收了刀吧。”萧魇瞥了指挥使一眼。
指挥使应声,收刀入鞘。
方丈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长长松了口气:“萧施主若还想求签,老衲亲自去取签筒。”
他实在不敢再使唤寺里弟子,生怕又有人自作聪明会错意,想着全放大吉签惹的萧魇拔刀,干脆直接抱来一筒下下签。
那可真要闹得不可收拾了。
萧魇点了头:“求。”
小沙弥捡回一条命,手脚并用地缩到墙角,抱住朱漆柱子不撒手,一边默念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一边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萧魇。
在佛寺公然杀人、又将尸体曝晒多日的萧魇,今日却没有杀他,只是不轻不重地问了他两个问题。
好生奇怪。
方丈取来新的签筒,心有余悸:“萧施主,请。”
萧魇又一摇。
竹签落地。
“乌云遮月暗无光,风雨飘摇事不昌。”
方丈低头一看,顿时眼前发黑。
虽说他打心眼里也觉得,佛祖大约不会庇护一个杀孽累累的人,可反差也不该这般大……
一换签筒,上来就是诸事不顺的下下大凶签。
这签,他该如何委婉含蓄地解一解?
萧魇倒是不慌不忙:“方丈莫急,不过一支大凶签罢了。”
姜虞还摇了四支呢。
方丈的笑比哭还难看。
萧魇再摇。
“漏屋逢连夜雨倾,破船偏遇浪千层。”
方丈怔怔眨了眨眼,不由自主转头望向大雄宝殿里供奉的佛像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