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你太让朕失望了。”
萧魇先是微微侧头,朝着那帮急得跳脚的言官挑衅一笑,随后才恭声道:“无论陛下是杖责臣,还是将臣贬官削职,臣皆毫无怨言。”
“只是还请陛下明察,臣所奏诸事,桩桩件件皆有实据。诸位大人尽可前往皇镜司查阅卷宗,看看那些人证口供、物证。”
言官们看懂了,这是在说“你们要真有本事,尽管去查,查出来算我输。”
他们对有恃无恐的萧魇毫无办法,只能寄望于景衡帝不被蒙蔽,能明察秋毫。
下一瞬,大殿里乌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景衡帝看着这一幕,轻叹了口气:“群情激愤,众卿请命,朕若再不彻查,非但有失公允,更会引得朝堂人心浮动,令天下臣民寒心。”
“也罢。”
“随后,朕会自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各择两名官员,彻查萧魇奏疏中牵涉诸人所作所为。”
“若萧魇果真罗织罪状、构陷忠良,朕定严惩不贷。若那些官员确有劣迹罪责,朕亦绝不徇私宽纵。”
“诸位爱卿以为,这般处置可行?”
“陛下英明。”
散朝后,不少官员怒瞪萧魇两眼,嘴里绕着弯子夹枪带棒,撂几句怒气十足的讥讽话,便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萧魇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轻掸着朱红织金大袖袍上的浮尘,仿佛那些怨毒的咒骂于他而言,还比不上这几粒灰尘来得要紧。
大殿很快便空了下来。
“萧司督。”
早前便被萧魇折了脸面的肃宁侯踱步上前,阴阳怪气道:“难怪陛下如此宠信倚重于你。能为陛下做到这一步,倒也称得上是舍身赴事、无所顾忌了。”
“本侯倒要拭目以待,看你这场戏如何收尾。”
“更要瞧瞧,你还能风光到几时。”
萧魇轻飘飘地睨了肃宁侯一眼,直白又刻薄:“温侯爷真不愧曾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狗,能把陛下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怎么?如今见我夺了你的风光、抢了你的骨头,便眼红嫉妒了?”
“那不如……温侯爷求求本司督,本司督这就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肃宁侯一时瞠目结舌。
萧魇这条疯狗,骂他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都不放过?
萧魇继续道:“谁让本司督天生一副好心肠呢。温侯爷也不必低三下四来求了,本司督很是乐意替你去美言几句。”
“只是不知陛下若是知晓,温侯爷明明早已看透帝王心思,方才小朝会上却冷眼旁观、明哲保身,心里会作何感想?”
肃宁侯闻言,如坠冰窖。
“萧魇,凡事留三分余地,你何苦把路堵死,把事做绝!”
萧魇不以为意。
“是温侯爷先话里话外的咒本司督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那我如今正风光,自然想怎么来便怎么来。”
“本司督也送温侯爷一句金玉良言……”
“既靠着主子立足,一朝是狗,一辈子都是狗。一条既不会护主又无用、还满肚子小算计的狗,能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担心本司督还能风光到几时,温侯爷不如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本司督风光不再的那一天。”
肃宁侯脸色难看至极,强撑着气场开口:“萧魇,你我都是替陛下办事的人,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陛下根本不会下旨处死你奏疏里那些人,只会从你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里挑毛病,免了他们的死罪。”
“到时候为了平息这场朝堂风波,你以为你跑得了?”
萧魇掷地有声:“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背锅受罚,甘之如饴。”
肃宁侯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若是景衡帝,大约也会重用萧魇这种人。
“萧魇,本侯无意与你为敌。”
“倘若日后有用得着本侯的地方,本侯定当鼎力相助。”
“到那时,你自会相信本侯的诚意。”
萧魇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肃宁侯几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陛下抢狗?”
“萧魇!”
肃宁侯盯着萧魇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恨得几乎咬碎后槽牙,恨不得冲上去朝着他后心窝狠狠捅上一刀。
怎么油盐不进
第94章 千种风情,无人可说
“大人,姜姑娘来信了。”
宫门口,萧魇正准备继续去寻人晦气,便听指挥使低声禀道。
姜虞回信了?
他还以为她会千方百计找借口推脱呢。
“拿来。”
萧魇伸出手接过信,转身钻进了马车。
指挥使在外问道:“大人,接下来还去那些大人府上吗?”
“不急,我先看看信再说。”
车厢里,萧魇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又似怕泄露心绪,飞快抿平。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他怎么觉着,姜虞这“见字如晤”四个字写得那般心不甘情不愿呢?
但终归是写了。
“受宠若惊?”
依他看,该是毛骨悚然才对。
姜虞真是越来越圆滑谄媚了,哪还有拿匕首捅他的那股凛冽锐气。
“药茶?”
他很是怀疑,姜虞压根儿就没做,只想含糊应付过去,再盼着日后重逢他把这点小事忘在脑后。
“感激涕零?”
这句倒有几分真,姜虞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万金之躯,好生珍重?”
他这分明是千疮百孔之躯。
不过他想杀的人还没杀完,想做的事还没做成,珍重自然是要珍重的。
萧魇心里句句暗自吐槽,眉眼却不自知地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整个人似浸在一汪缱绻温软的春水里。
直到……
直到他看到那句:“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明朗皎洁,可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像是信上蹿出了火一般,萧魇猛地将信纸反扣下去,眼神飘忽,不敢再多看一眼。
萧魇斜倚在车壁之上,指尖按着那页信纸。
车厢外的市井喧嚣、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此刻尽数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外,仿佛只剩他自己渐渐慌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一行字。
“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这……
姜虞到底知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说,他若不在她身侧,便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也无人可说?
就算是谄媚讨好,也不至于到这种动人心魄的地步吧。
这是不是说明,这封回信里,也不全是虚情假意?
这一念生起,萧魇只觉得,心里那片冻了不知多久的荒原下,似有繁花盛放。哪怕隔着层层冰霜,都能感受到那股热烈蓬勃的生机。
像是……终有一天,繁花会冲破冰霜,探出头来,在春风细雨里,摇曳生姿。
真真是搅的他心神不宁啊。
姜虞……
想到她的一颦一笑,又想起她素来怕他、躲他的模样,萧魇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沉了下去,重归冷寂。
是啊,他险些忘了,临别之时,她还曾动过杀他的念头。
说到底,不过是刻意说些温软客套话,想方设法讨好哄他罢了。
他在京城,她在桃源村。
他写信,她回信。
她讨好他,他心安理得受着便是。
不过……
下回见了面,他一定要让姜虞知道,哪怕只是畏惧权势、迫于无奈,也不能写下这般撩人心绪的缱绻字句。
不能给他写。
但更不能对陈褚说!
“不去寻那些人麻烦了,回府。”
话刚一出口,萧魇又像想起了什么,蹙眉道:“你可知,京中哪个药铺或是茶馆有药茶卖?”
握着缰绳的指挥使愣了愣:“药茶?”
“可是大人身子有什么不适?”
萧魇闷声道:“是,心口像被火烧了一样,得喝些清热的药茶。”
“不然……”
指挥使脱口而出:“想杀人?”
萧魇撩开车帘,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本司督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吗?”
不然,他真想现在就启程去桃源村。如果有药茶,他就对姜虞多几分信任。
“你只管说哪里有便是。”
指挥使略一思索,回道:“佛宁寺僧医亲手炮制的甘露药茶最是出名,清心除烦。”
萧魇低声重复:“佛宁寺?”
不过是喝一杯药茶,犯不着特意出城跑一趟寺庙。
可转念间,他又想起了姜虞那句阴阳怪气的话。
“上京城的佛宁寺,签文才是最灵的吧?大人在京中这么多年,想来求到了不少支福禄寿喜俱全的好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