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纸砚我和陈褚都备着,足够你用了。”
姜长晟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不是都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就算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可怎么没人告诉他,争起气来,容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姜长澜不理会姜长晟满心不情愿地暗自嘀咕,继续授课,还旁征博引,尽量把内容讲得生动易懂。
奈何天生厌学的姜长晟,半点体会不到他的良苦用心。
只又蔫头耷脑,语气颓丧地跟着诵读。
姜虞听着听着,忍不住打起哈欠,眼皮沉沉直往下耷。
不得不说,姜长晟这有气无力的调子,实在太过催眠。
姜长晟余光瞥见这一幕,像是在漫无边际的枯燥里寻着了乐子,心里的坏水咕嘟咕嘟直冒。
可没等他盘算着故意拔高拖长声调搅闹,嘴里被塞进一块糕点,打断了他的小算盘。
又是陈褚!
姜长晟恨恨地咬着糕点,满眼愠怒地瞪向陈褚。
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他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陈褚总算回过神来,瞧出了几分端倪,一本正经地添油加醋:“长澜兄,长晟好像对你教他读书这事颇有怨气,骂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呢。”
姜长晟瞪大了嘴,还没来得及辩驳,后脑勺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人只有在被冤枉的时候,才知道被冤枉有多冤枉!”
早知如此,他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缠着姜虞,死活不让她去书院接大哥和陈褚。
这哪里是去府城长见识、开眼界?
分明就是他一个人的劫难。
姜虞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四哥,你小声点儿,别吵了。”
姜长晟更委屈了,也更气了。
但,他不能哭!
就算要哭,也得等到只剩姜虞一个人的时候再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长晟蔫头耷脑地背完了一整篇文章,久到陈褚也阖上眼昏昏欲睡,甚至一头栽到了姜长晟的肩上。
姜长晟抱着“吃什么都不能吃亏”的念头,也把脑袋抵了回去,本想较着劲不认输,可靠着靠着,倦意上涌,比谁都睡的香。
姜长澜蹙起眉,目光在姜虞、姜长晟、陈褚之间来回打转。
他在书院的这段时日,家里到底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长晟了。
怪不对劲的。
“姜姑娘,到了潞川知府罗大人的府邸了。”
车夫勒住缰绳停下马车,转头出声提醒。
这一声喊,愣是没唤醒三个睡梦中的人里任何一个。
最后还是姜长澜挨个晃了晃:“别睡了!”
姜长晟和陈褚同时睁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一个比一个嫌弃。
“陈褚,谁让你靠着我肩膀睡的!”
“姜长晟,你怎么还流口水
第100章 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姜虞残存的那点睡意,一下子散了个精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姜长晟和陈褚这么水火不容,一凑到一块儿就鸡飞狗跳的。
可话又说回来,鸡飞狗跳,不是她自己的代名词吗?
明明她穿来的那天,姜长晟对陈褚还跟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
“都住口!”
姜长澜一拍小案几,各打五十大板:“长晟,你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从见面起就针对陈褚。”
“还有你,陈褚,怎么也小孩子气起来,跟他拌嘴置气!”
姜长晟悄悄缩了缩脖子,心里有话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直说自己是在跟陈褚较劲吃醋,更没法提起那天两人闹别扭的缘由。
就连他自己也捋不明白,到底是气陈褚随口提起青瑶,还是看不惯他对姜虞那副模样,才憋了一肚子闷气。
陈褚则是掸了掸青衫,轻飘飘地道:“可能他是在怪我,那日情急之下说了敬安伯府宋姑娘的坏话吧。”
姜虞眼睛一亮,追问道:“你说她什么坏话了?”
她和宋青瑶本就是你死我活,那边都已经开始使绊子了,她听见有人说宋青瑶的坏话心里头高兴,这不算过分吧?
一点也不过分!
陈褚道:“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
姜虞的眼睛更亮了。
要不是顾及姜长澜和姜长晟在场,她简直想拍拍陈褚的肩膀,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她就说嘛,还是有明眼人的。
姜长嵘和陈褚,都曾经隐约看穿宋青瑶的真面目。
“那你为何多年不曾提退婚?”姜虞很是冒昧地问了一句。
陈褚眉心微动,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神色:“姜虞,你是不是忘了,那天你我都要结下生死大仇了,你大哥还想着我不能退婚呢。”
姜家对他们母子终究有救命之恩。
过去那些年,这桩婚事,宋青瑶退得,他却退不得。
若不是姜虞做得太不留余地,他也不至于不顾旧恩,执意要提退婚。
姜长晟小声插了句嘴:“这么说来,你对青瑶压根就没半点念想?”
“那你拖着她多年,对她岂不是很不公平?”
“还好还好,她后来又看上肃宁侯世子了。”
陈褚像看傻子似的瞥了姜长晟一眼,却也懒得再多解释。
姜长澜的表情也算不上好看。
也不知是被陈褚那番话触动了,还是他自己也想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旧事。
姜虞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理了理发髻和衣裙,挎着药箱下了马车。
姜长澜不放心姜虞的安危,稍作整理后也下了车,与她一同等着门房进去通禀。
一刻钟后,罗府的管家亲自迎了出来,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姜虞,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怀疑:“我是府上的管家。”
“姑娘便是受席氏旧人所托的那位女医?”
这么年轻……
看着像刚及笄的样子。
脸上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半点不见寻常女医常年采药行医、奔波劳碌的风尘仆仆。
不过,那双手上倒是有几道划痕。
还有这小姑娘身旁的年轻男子……
书生打扮,清隽如春柳沐月,清冷中又透着一股沉稳。
这……该不会这男子才是大夫,挎药箱的小姑娘只是个药童吧。
姜虞微微颔首:“我姓姜。”
“确实是受了席氏故人之托,登门求罗知府代为引荐。”
“这位是我长兄,因我第一次来此地,他放心不下,便随我一同前来。”
管家敛起心中的惊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姜女医、姜公子,这边请。”
一阵风吹过掀起车帘,管家余光瞥见马车里似乎还坐着人,便又转头吩咐下人备好热茶点心,稍后送过来。
“姜女医来得巧,我家老爷今日正好休沐在家。”
姜虞斟酌着言辞,寒暄了几句,没让管家的话落在地上。
管家引着来到罗府前院书房,躬身通禀:“老爷,姜女医到了。”
“进来。”
罗知府年近半百,颔下留着短须,耳侧延至右颊,一道浅淡细痕隐隐可见。
他上下打量着姜虞。
饶是他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可眼前这个堪堪及笄的小姑娘,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医术,也未必比他之前请过的那些行医多年、经验丰富、声名远播的老大夫强。
心里虽有些失望,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你就是靳嬷嬷说的那个,救了席宁一命的女医?”
姜虞行了一礼:“是我。”
罗知府踱步至窗前,背对着姜虞,负手而立。
“你可知我女儿的病症?”
“我先前甚至请过太医院里告老还乡的御医前来诊治。可这些年下来,希望越大,失望越重。如今她开始心灰意冷,我也不敢再轻易为她延请医者。”
“姜女医,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姜虞不疾不徐:“未曾亲自为病患诊脉之前,我若贸然夸下海口,说定能治好布政使夫人,知府大人怕是更会当我是江湖骗子。”
“我只能说,在女科病症这一方面,我的医术,绝不输宫中任何一位太医。”
“我是清泉县桃源村人,就在大人治下地界,并非漂泊无依的江湖游医。身家籍贯皆有可查,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人不妨信我一回。”
罗知府失笑:“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难不成本官与本官的女儿,是那种治不好病便迁怒大夫的蛮横之人?”
“院外等候的是何人?”
姜虞答道:“是家兄。”
罗知府:“瞧着是个读书人,气度不凡,本官看着面善,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姜虞心里顿时一紧。
能在原书里,被温仪公主一眼相中,冒着被天下清流文人诟病,也要抢进府里做面首的姜长澜,自然是有一副顶好顶好的皮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