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求医多年,心里有数,不会逼你当场便拿出立竿见影的法子。等你摸清了她的底细,为师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不是投机取巧,也非弄虚作假。”
“医术也好,毒理也罢,本就没法一蹴而就。往后你还有大把时日慢慢钻研打磨,可眼下时机难得,耽误不得。”
“令兄在外头喊的那句姜虞迟早是名满天下的女国医,还有你心中那套上行下效、改变女医处境的志向,为师都拭目以待。”
姜虞深深一礼:“多谢师父的提点和成全。”
哪怕天崩地裂的开局在前,她也依然觉得自己足够幸运。
徐老大夫摆了摆手:“身为师长,托举你本就是应当的。”
“若是潞川知府、布政使有意为难,或是不信你的医术,你便直言,是我徐知慎的弟子。”
姜虞微微蹙眉:“师父,您的行踪贸然透露出去……”
她心底隐隐担忧,生怕景衡帝会提前留意到徐老大夫。
徐老大夫:“无妨,没什么不便的。世间哪有人能真正彻底隐匿踪迹?什么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可若有人执意要寻,任你如何隐匿也躲不过。”
“说到底,只看眼下对方是不是非你不可罢了。”
“去吧。”
“既要做,就趁早。”
……
“姜虞。”姜长晟倚着车壁,挠了挠头,“我总觉得徐老大夫大有来头,言语行事神神秘秘的。”
姜虞低头收拾着药箱:“师父的来头的确不小。”
在大乾,但凡潜心研习医术之人,几乎无人不知徐家的名号。
见姜虞无意多说,姜长晟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姜虞不说必有她的顾虑,等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她自然会告诉他。
早知晚知,其实也无甚分别。
左右他比陈褚知道得多。
这么一想,姜长晟又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
“姜虞,你就非要和陈褚结为义兄妹不可吗?”
姜虞耐着性子解释:“姜、陈两家有十几年的世交情谊,又有过婚约。如今婚约虽已作罢,可旁人闲话堵不住。”
“除非往后我和陈褚老死不相往来,否则总有人嚼舌根,传出些不清不楚的流言。”
“行认亲礼,结为异姓兄妹,最合适不过。”
姜长晟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把老死不相往来就老死不相往来的气话说出口。
他看得分明,姜虞对陈褚心里既有愧疚,也藏着几分欣赏。
也能察觉,别扭冷淡的陈褚,渐渐被姜虞的态度磨软了心意。
罢了,义兄妹便义兄妹,总比未婚夫妻强。
“那,你对他好,可不能越过我去。”姜长晟傲娇地提起了要求。
他从来不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想不通就不想,走不通就转头。
既然明知山有虎,那便不去明知山。
执拗和钻牛角尖,有什么用?
“四哥还真是杞人忧天。”
“你先答应我!”
“好好好,越不过,谁都越不过你。”
姜长晟嘴角疯狂上扬:“那现在可以去书院接大哥和陈褚了吧?”
虽然,此刻他们本就在去书院的路上,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大不一样了……
显得是他点了头、松了口,陈褚才有资格跟着他们一道走。
他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姜虞没有戳穿姜长晟这点“既大方又小气”的小心思,只是顺着他的话笑道:“四哥真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姜长晟已经被哄得找不着北:“那是!”
马车行至书院门口,姜长晟率先跳下车,央求人去寻姜长澜与陈褚。
不多时,二人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得知姜虞的来意后,他们略一思忖便应下了。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起早前曾随夫子去过府城一事。
他们实在是放心不下只让姜长晟一人陪同姜虞上路。
万一……
万一真出了什么变故,姜长晟怕是应付不来。
姜长澜与陈褚双双折回书院,向夫子告了假,又各自拎着书箱出来,上了马车。
姜长晟抢先占了姜虞身旁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便再也不肯挪窝。
随即,他摆出一副公允至极的模样,煞有其事地安排起来:“马车就这么大一点儿地方,大哥好些日子没见姜虞了,应该坐在姜虞旁边那一侧。”
“所以,陈褚哥,你就只能坐我旁边这一侧了。”
陈褚一头雾水。
他原以为,姜长晟还在为他在气头上说的那些难听话而耿耿于怀,没想到却是这般主动热络。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99章 谁让你靠着我肩膀睡的
陈褚郑重地作了一揖:“那日,是我言语无状,对不住了。”
“也多谢你胸襟豁达,不予计较。”
姜长晟得意洋洋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褚这是在唱哪一出啊,弄得他浑身不自在,只能讷讷道:“你……你快坐好吧,不然车夫都不敢赶车了。”
姜虞看了姜长晟和陈褚一眼又一眼,心下失笑。
姜长晟头脑简单、眼神清澈,难得耍一回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偏偏撞上了端方正直、以德报怨、总把人往好处想的陈褚。
然后……
然后就擦出了这么一团让人哭笑不得的火花。
陈褚似是瞧出了姜虞看戏的心思,微微偏过头,抬眼轻瞥了过去。
不对劲……
莫不是他在不经意间,闹了什么笑话?
姜长晟眼尖地瞥见这一幕,立刻挺直腰板,把陈褚挡了个严严实实。
眉来眼去?
门都没有。
姜长澜实在看不过姜长晟这副幼稚模样,轻声唤了句:“我去书院前给你布置的书卷,你可曾细读?可有不解之处?”
往日,他每次从书铺借书,读完便会将书中名篇精要抄录下来,日积月累,书房里也积攒了不少手抄本。
姜长晟的气焰先是像被浇了一瓢冷水,从头凉到脚,紧跟着又刮起一阵风,冷得他缩起脖子、蜷起肩膀,磕磕绊绊地想岔开话题:“大哥,这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去府城你不开心、不激动、不兴奋吗?”
姜长澜见状,心知肚明:“看来,你是一页也没翻过。”
以姜长晟的性子,但凡读过一页……
不,哪怕只背下一句,也早就巴巴凑到他跟前显摆、求表扬了,哪里用得着他开口问。
姜长晟心虚地垂下脑袋,却仍小声嗫嚅着辩解:“我……我实在太忙了,没腾出空来看书。”
“我跟着爹把家里的田地里外翻了两遍,还帮陈褚哥家犁了地,平日里还要帮姜虞烧火、捣药、跑腿,还拜了师……”
说着,他捧起那柄削得惟妙惟肖的木剑,递到姜长澜跟前:“大哥,我如今耍大刀,已经耍得有模有样了。”
姜长澜终究硬不起心肠训斥:“我身在书院,长嵘又忙着做些小营生,家中诸多琐事,的确辛苦你了。”
“可读书之事万万不能荒废,若是有勇无谋,日后从军也难有前程。”
“也罢,正好去府城这一路,我也闲来无事,便一句一句教你,再一句句考校你。”
姜长晟哀嚎起来:“大哥,姜虞说了,坐马车摇摇晃晃,看书最伤眼睛。”
“她为了你和陈褚哥的眼睛,还特意去找齐娘子讨了虫白蜡,你可不能因为我不求上进,白白糟蹋了姜虞的一番心意。”
“长晟,你有所不知。”陈褚好心提醒道,“长澜兄读过的典籍,只要对科举有裨益的,都早记在了心里了。”
言下之意,教你那几句,根本用不着翻书。
姜长晟羞恼地瞪了过去。
亏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现在看来,纯粹是陈褚心机深。
明明记仇、变着法儿地报复他,嘴上却说得那么好听。
可惜陈褚压根没留意姜长晟这饱含情绪的一眼,自顾自低下头,接着琢磨起在书院尚未写完的策论来。
片刻后,马车里便响起姜长澜抑扬顿挫的讲学声,伴着姜长晟生无可恋地跟读复述。
“长晟,你没吃早饭?”
“姜虞,往后他若是起得晚,赶不上用早膳,便不必再带他出门了。”
姜虞眉眼弯起,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
姜长晟心里憋着一股气,声音拔高,活像大晴天里炸开一道闷雷,把姜长澜方才教的那段名篇,哗啦啦的一口气全背了出来。
“哼,你们就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
“我只是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又不是记不住、学不会。”
姜长澜却不吃他这一套:“那正好趁热打铁,我把这篇余下的内容一并教你。待会儿在外等姜虞时,你给我写一篇心得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