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夫人斜倚在软榻上,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满心怅惘悲凉,轻声道:“娘,我本是想等胎满了三月,再把好消息告诉您的。”
“我心里清楚,您一直怨父亲,怨他为了官场前程,把我许给年纪大我近二十载、行伍出身的布政使做续弦。”
“那时,父亲孤立无援,又得罪了权贵,若是寻不到靠山,便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羊。家里男丁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女眷也是要被没入教坊司为奴为婢。”
“能攀上布政使这门亲事,已是咱们全家唯一的生路。”
“娘,您别怨父亲了。”
“我未出阁时,父亲向来最疼我。兄长弟弟有的,我样样不缺。他们没有的稀罕物件,爹爹也都会给我。小时候也只有我,能趴在父亲肩头,去看社戏杂耍。”
“当年若是有世家贵女看中兄长,他也定会听从父亲安排,甘愿联姻,哪怕是入赘也愿意。”
知府夫人听着她这番懂事体谅的话语,愈发悲从中来。
“可到最后,终究只有你一人被牺牲了啊。”
她、老爷,还有家中儿郎,这几年的锦衣玉食、安稳舒坦,全都是踩着静姝换来的。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也别再刻意遮掩,老实跟娘说,你当初究竟是因何小产的?”
卫夫人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明姐儿和元哥儿嬉闹玩耍时,不慎撞到了我,我一时没站稳就摔了下去。”
“娘,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那时候府医才刚诊出我有身孕,这事还没来得及往外说。”
知府夫人闻言,死死攥着手中佛珠,檀木珠子在掌心硌出一道道红印,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砾:“意外?意外?哪儿来那么多凑巧的意外!好歹是你头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布政使就没给你一个说法吗?”
卫夫人轻声宽慰:“娘,是不是意外,都已经不重要了。”
“先是我小产,后来又替他挡了毒,他心里存着愧疚。哪怕冒着被打压、被针对的风险,也尽心尽力护住父亲,保全了咱们整个罗府。”
“若非如此,就算咱家躲过重罪,爹爹也定会被贬去贫瘠苦寒之地为官。您身子弱,哪里经得起颠沛流离。”
“我心疼娘,那孩子许是也疼我吧。”
知府夫人心头堵地发慌,咬牙切齿道:“那姐弟俩小小年纪,心肠也实在歹毒狠辣。”
“好在老天有眼,善恶终有报应,卫绮明转年被布政使许了人家,卫适元后来也染了痘疫早早去了,不然有他们在府中作祟,你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娘。”卫夫人皱着眉出声拦道,“别说了。”
“布政使向来最疼元哥儿,这几年每月都要去庙里给他烧香祈福,长明灯也一直点着没熄过。这话要是被他听见,必定要恼怒您的。”
知府夫人也知轻重,只得犹不解恨地叹了口气,转而道:“但愿这回姜女医能清了你身上的毒,把你的身子调理好。”
“哪怕不图什么权势荣华,身边能有个孩子依靠,往后日子也能少几分孤苦冷清。”
布政使比静姝大了二十岁,定然要早走一步。
到那时,若是膝下无子嗣,静姝孤身一人,只能长伴着青灯古佛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通禀:“夫人,老爷有请姜女医移步前院书房叙话。”
卫夫人和知府夫人止了话头,亲自去厢房唤姜虞。
幸好姜虞已经抄录完毕,听见动静便收拾好旧方子,交还给卫夫人,随即跟着婢女往前院走去。
望着姜虞的背影,卫夫人向知府夫人探寻道:“娘,父亲可曾提过,姜女医究竟是师承何门?”
知府夫人摇了摇头:“你爹没细说。”
“但他是真的很看重、信得过这位姜女医,连带着和她相关的人和事,也一并上心了。”
知府夫人像是唠家常一般,慢慢说起了姜长澜的事。
在她口中,姜长澜生得极好,才学见识也不俗,除了家境清贫,再挑不出什么毛病。
如今有了姜虞这个妹妹撑腰,连那唯一的缺憾,也给补齐了。
卫夫人若有所思。
宋虞?
姜虞?
“娘,若有机会,您不妨帮我旁敲侧击问问父亲,打探打探姜虞的师承。”
布政使特意派人请姜虞去书房,她还没天真到以为只是放心不下她的病情,想亲口问一问才安心。
……
前院,书房。
卫布政使行伍出身,身形魁梧健硕。虽已是不惑之年,一眼望去,依旧精神矍铄。
“民女姜虞,见过卫大人。”姜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垂首间,鼻尖微动。
一缕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混杂在墨香之中。
看来,卫大人在这书房里,没少红袖添香、努力开枝散叶啊。
八卦的心思只在鼻尖打了个转,姜虞便敛了回来。
“你说徐知慎是你师父?”卫布政使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姜虞点头:“是。”
卫布政使冷声道:“他不藏了,也不躲了?”
“当年他父亲为少帝殉身,明摆着跟陛下作对。陛下都没取他性命,还放他全须全尾地出了宫,足见陛下待他不薄。”
“他若没有执意打着守孝的名义离宫,如今太医院院使的位置早就是他的了。”
“别看那只是个正五品,可陛下肯用他、肯抬举他,他就是这上京城里风光体面的人家。他儿子也能活的春风得意,何至于悄无声息便化作一抔黄土。”
姜虞试探道:“卫大人与家师,可是旧识?”
卫布政使语气硬邦邦:“我跟他儿子是老相识
第108章 他到底看中你哪点了
姜虞恍然。
怪不得他言语间情绪那么复杂,又是愤懑,又是幽怨,还隐隐透着一股不愿承认的敬重和回护。
“原来师兄竟与卫大人有这层渊源。”
姜虞顺竿往上爬,不动声色抬了自己的辈分。
“师兄?”卫布政使皱起眉,低声重复了一句。
姜虞一本正经:“自是该称师兄。”
“他既是家师的亲子,亦是家师的弟子。若非早早离世,本该由他承袭师门衣钵。不论如何论辈分,我都该尊他一声师兄。
卫布政使怔了一下,气笑道:“真没想到,一根筋的徐知慎,临老收了你这么个圆滑世故的徒弟。”
“你一听我与你师父之子有旧,立马就顺竿往上爬,就不怕我是他的死对头、是他的仇家?”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
听这又爱又恨的语气,就知道不是仇家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嘴上却不能直白说破。
“师兄离世时不过弱冠,论年岁,大人要长师兄十岁左右。想来不会是针锋相对的仇敌,倒更可能是阴差阳错有了交集,不拘身份、不论年齿,成了志趣相投的知己好友。”
卫布政使本想找茬训斥姜虞一通,好出出心里憋了多年的那口郁气。
可偏生姜虞跟条泥鳅似的,滑不溜秋,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听听,这漂亮话说的。
就凭这张嘴、这份圆滑,再加上徐知慎教的医术,若真进了官场,混个天子近臣简直是手到擒来。
弄不好,连如今风头无两的皇镜司司督萧魇,都得跟她掰掰手腕,看看谁才是陛下跟前最红的人。
“我跟他的确是好友。”卫布政使点了点胸口,“那年我在边军受了重伤,是他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姜虞腆着脸道:“师兄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卫大人更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真君子。”
卫布政使一噎,瞬间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徐知慎到底看中你哪点了?这张油腔滑调,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嘴?”
姜虞纠正:“卫大人既然与我家师兄同辈论交、兄弟相称,那按理该唤家师一声徐伯父。”
“即便不叫伯父,也该称一声徐大夫,哪有直呼其名的道理呢?”
卫布政使当真被姜虞气笑了。
一掌拍下,案桌震响。
那股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威势,连同曾经征战沙场的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伯父?”
“子慕原就是被徐知慎拖累至死。我若当真知恩图报,知晓你的来历后,就该顺藤摸瓜,寻上门去找徐知慎算账!”
姜虞歪了歪脑袋,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儿子救了您,儿子死了,您就要杀了当父亲的,去陪儿子?”
“大人一口一个师父拖累了师兄。”
“那按大人这个说法,师父是不是也该怪师祖殉主,拖累了他,让他连犹豫的余地都没有,否则就成了欺师灭祖的不肖子孙?”
非要找个人来怪,那不该怪发动政变、名不正言不顺的景衡帝吗?
卫布政使勃然大怒:“姜虞,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