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却强撑着不露怯色,竭力稳住声音:“是卫大人先辱家师的。”
“民不与官斗的道理我懂,大人是从二品的布政使,我不过是没有闯出名堂的女医。”
“可家师孑然一身,收我为徒,倾囊相授。我既承他衣钵,便当敬他孝他,为他养老送终,绝不容旁人无端轻辱。”
“这是做弟子的本分。”
卫布政使盯着姜虞,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不,或许不单单是怒火。
还有不知该怨谁的怨恨。
还有没能救下徐子慕的愧疚。
有些事,过了十年,或许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可一旦见到与旧事相关的人,那份情绪还是怎么也按捺不住。
姜虞不闪不避,直直站着。
书房里的沉默越压越沉,如乌云蔽日,风雨欲来。
不知过了多久,卫布政使终于泄了气,重重靠回椅背,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你是真不怕死。”
姜虞老老实实:“怕。”
不仅怕,还怕得要命。
但凡她真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可能做萧魇的狗,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听我岳丈说,是席家人暗中提点了你?”卫布政使冷笑一声,不愿再纠结方才争执的旧事,转而开口问道。
姜虞点了点头。
卫布政使意味不明道:“又是徐家,又是席家。”
“姜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刀枪不入,脑袋太稳当了?”
姜虞眸光微动:“救席宁之前,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当时情况危急,云陵县县令的儿子又摆出一副宁死也不能毁了清誉名节的架势。”
“女医难寻,我若不出手,她会活活疼死、流血流死。”
“学医是为了救死扶伤,不是见死不救。”
“直到我厚着脸皮上门想攀攀关系,才知她姓席,后来又多方打探,方知是那个举火自焚的席家。”
卫布政使:“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既然打听到了,不想着离得远远的,怎么真就踩着席家递来的橄榄枝,大摇大摆地敲响了我岳丈的府门,又借着徐大夫的赫赫名头,让他把你引荐到我这儿来。”
“你倒是不挑,见着高枝就攀,也不怕一脚踩空摔下来。”
姜虞自嘲地笑了笑:“不攀不行。”
“我的过往,大人想必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若一直没有根基,别人想摁死我,跟摁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我不想死。”
“我想好好活着。”
“我凭自己的本事谋求生路、钻营立足,可耻吗?”
“我觉得,一点也不可耻。”
“更何况,我兄长容貌太过出挑,天知道哪天便会遇上那等色欲熏心的奸邪之徒,做出什么龌龊不堪的事来。”
“一得知有机会攀上大人这根高枝,我自然要拼尽全力牢牢抓住。能成事,是老天佑我。若是不能,那也是我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
卫布政使:“还真是能言善道。”
“你的过往,我的确查得清清楚楚。”
“敬安伯府里混珠的鱼目,占鹊巢的鸠。”
“从前惹是生非,蠢得令人发指,那脑子活像是把孟婆汤当茶喝了。”
“一离开敬安伯府,倒变得伶俐了。看来敬安伯府的风水,专克你。”
姜虞:卫布政使这张嘴,怕是连开了光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大人,您骂也骂了,这高枝到底让不让攀?”
“看在徐师兄的面上,就容我攀一回吧。”
“真要论起来,我跟着徐师兄叫,也该唤您一声卫大哥。”
要她说,卫布政使纯粹就是凭一己之力把他自己的辈分一降再降。
从前有个年纪小一大截的好友。
后来娶了个能当女儿的续弦。
明明能跟罗知府称兄道弟,转头就成了矮一辈的女
第109章 姜虞,你之前占得哪一个
卫布政使淡淡道:“让不让你攀,你不是已经来了么?”
“你退下吧。”
姜虞一怔:“大人不问问夫人的情况?”
卫指挥使理所当然道:“你是徐大夫的高徒,又标榜着学医是为了救死扶伤。能治,你自然会拼命治。治不好,那就证明你不该来攀我。”
“说起来,你若真想攀高枝,怎么不去找那位炙手可热的萧司督?他能给你的,远比我多。上京城里不都传遍了,说你们二人暗度陈仓。”
姜虞心里直骂脏话。
她是来攀高枝的不假,可她好歹是揣着金刚钻才来揽这瓷器活儿,怎么搞得像是来吃嗟来之食的?
提什么不好,非提萧魇?
“卫大人,您的消息怕是落后了吧?”
“如今上京城里,谁不知道‘爬床’那档子事是肃宁侯世子空口白牙编出来的?您还是赶紧给京里的眼线再去封信,好好问问清楚吧。”
卫布政使眉心微动。
姜虞与上京城的某一方势力,定还有联系。
这个消息,当真比他知道的还要快。
“还是得说一句,你的消息当真是灵通。”
姜虞心头微紧,只得昧着良心笑道:“我毕竟在敬安伯府做了十五年的千金,总有那么一两个真心相待、不因我如今落魄便疏远我的手帕交,有几分消息,也算不得稀奇。”
“大人先前不知,不过是未曾留心罢了。”
“只要大人肯留意,京中自然会有人源源不断地,为大人递来消息。”
卫布政使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姜虞几眼:“就你?真心实意的手帕交?”
“想要得旁人真心相待,无非两种法子。”
“或以真心换真心,或以心机筹谋布局,叫人甘愿为你倾心相付、肝脑涂地。”
“姜虞,你之前占得哪一个?”
姜虞只想说,卫布政使骂的可真脏啊。
既骂她没有真心,又损她没有脑子。
“大人,您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旁人能高山绿水遇知音,难道就不能有人跟我低山臭水觅知己,偏偏就好我这种性情?”
话音落下,姜虞清楚地看到卫布政使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抽了抽。
“你赶紧退下吧。否则,即便看在你师兄的面上,我也很难控制住自己不把你撵出去。”
姜虞继续顺竿爬:“敢问卫大哥,我兄长何在?”
“我那岳丈领着他去府里的藏书楼挑书去了。”卫布政使随口答道,旋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是早知你兄长这般好颜色,品行端正,又有才华,且家境清贫,兄弟姊妹还多……”
“我就不该急着把绮明早早许了人家,该留她在家里招赘才是。”
姜虞语塞。
她就知道,没有人能在见过姜长澜之后波澜不惊。
端看那心思到底是不是非分之想罢了。
卫布政使继续道:“绮明是我的嫡长,也是我唯一的女儿。”
姜虞打着哈哈应付道:“我兄长从无入赘的打算。家里有我这般惹祸惹事的妹妹,还有两个不上进的弟弟,姜家根本离不得他。”
“如今家中供他读书,往后他自然要扛起门户,来日他就得给姜家当牛做马呢。”
卫布政使嗤了声,阴阳怪气道:“你不必谈虎色变。绮明早已嫁作人妇,招不了你兄长做赘婿了。卫府能不能开枝散叶、绵延香火,全得仰仗你,看你的本事了。”
姜虞垂下眼帘,心思微动。
进门时那缕藏在墨香里的脂粉气息,又浮上鼻尖。
那不是卫夫人房里的熏香味。
卫夫人小产又中毒,难有身孕。
可卫布政使瞧着龙精虎猛,不像是不能生的人。
那脂粉香说明,他没少在书房里红袖添香。
兴致来了,翻云覆雨,也是随心所欲。
可怪就怪在这里。
来之前她打听过。
这么多年,卫布政使膝下只有一儿一女,皆是元妻所生。
后来女儿嫁了人,儿子好像得了急症死了。
一直以来,府里再没有新的孩子降生。
该不会是卫布政使……
卫布政使的目光定在姜虞身上,似能看透人心:“我身子康健,至今无后,不过是还没到非得靠侍妾丫鬟诞育子嗣的地步。”
“况且我与内人早有约定。当年她为我险些殒命,我曾应下她,十年之内绝不纳姨娘,也绝不留庶出子嗣。”
姜虞心下凛然,忙将翻涌的念头按了下去。
她算是领教了。
在这种见惯风浪的上位者面前,必须慎之又慎,一个眼神、一次挑眉,都可能泄底。
马虎不得啊。
“卫大人恕罪。”姜虞识趣低头,躬身请罪。
卫布政使随意摆了摆手:“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