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摆了摆手:“大哥、义兄,你们安心在书院用功读书就好。平日里该吃便吃、该喝便喝,切莫太过节俭。”
“身体好,读书才有精力,脑子才转的快。”
车帘落下,姜长晟立刻凑上来,眉眼弯成一团,乐呵呵笑道:“姜虞,我可是家里身子最结实的!你方才是不是夸我脑子灵光呢?”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无奈失笑:“是,就属你最机灵了。”
有些话,也不是非要对号入座。
“去荣济堂。”姜虞对车夫吩咐道。
车夫扬鞭轻挥:“姑娘坐稳了。”
车轮轱辘辘转动,渐渐将书院远远抛在身后。
少了姜长澜与陈褚在旁约束,姜虞和姜长晟立时松了姿态,歪歪扭扭倚在车中,闲话说笑,直聊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另一边。
姜长澜几番欲言又止。
眼看斋舍渐近,他终究硬着头皮开口:“陈褚,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
陈褚微微侧首:“长澜兄尽管直言便是。”
姜长澜话到嘴边又绕了一圈,斟酌着措辞,隐晦地问道:“你心里……可有心仪的女子?”
陈褚脚步一顿。
只觉得脑海里像蒙了一层薄雾,雾后头是什么,他看不真切。
似乎隐约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
又似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语气果断:“没有。”
“眼下考取功名、入仕为官才是正事,我尚无旁的杂念。”
“长澜兄为何有此一问?”
姜长澜暗暗松了口气,心里直呼侥幸。
就说很有可能是他多想了!
幸亏没有直白地提起姜虞,而是拐了个弯,要不然多尴尬,还给姜虞丢脸。
他含糊一笑,随口搪塞:“没什么。”
“只是前些日子我娘问及我的婚事打算,我有些犹豫,便顺口来问问你的想法。”
陈褚总觉得姜长澜是在敷衍他,可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好作罢。
兴许,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呢!
……
荣济堂。
姜虞将卫夫人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知了徐老大夫,又把抄录的旧方子双手奉上,请他过目。
徐老大夫逐张翻看旧药方,眉头紧蹙,缓缓开口:“解毒一事本就凶险万分,用药分寸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别。卫夫人骤然心悸晕厥,当时施救的大夫若不先将人救醒,稍有耽搁,人定然气绝,能否再醒都未可知。先施救醒人,亦是情势所迫,别无他法……”
说到此,稍顿了顿,指着其中一张药方道:“急救时所用的药,还算是温和平顺,可卫夫人当时身中剧毒、元气亏损,药力于她而言,依旧过于冲伐。”
“再者还有施针的穴位……”
“罢了,也不能苛责大夫医术不精。那般危急关头,既要急救,又要接毒,能保住卫夫人一条性命,已然实属难得。”
“更何况,当时,她小产尚不满一月……”
姜虞颔首:“小产最是耗损女子气血。”
“我为卫夫人诊脉便能看出,她当初小产之后,不知因何缘由,未曾安心卧床静养、好好调理身子。不然时隔多年,我也不会这般轻易便诊出旧疾隐患。”
徐老大夫若有所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齐大非偶,高嫁为续弦,其中苦楚本就不足为外人道,卫夫人想来,也是有难言之隐吧。”
“姜虞,你把这些药方再誊录一份,留在荣济堂,我好生琢磨一番,寻个最温和的法子,先解了卫夫人体内的余毒。”
姜虞心中一喜,当即躬身行礼:“多谢师父。”
“卫府一行,弟子意识到临时抱佛脚终究还是行不通。虽通晓毒理,可做不到融会贯通,差了不少火候。
徐老大夫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多经手实践几次,自然就能精进。”
“快去吧。”
姜虞应声应下,快步走到前堂柜台,取来笔墨纸砚,铺开新纸,蘸好墨,低头誊录。
“姜虞,卫指挥使知晓你是我的弟子后,可有说过什么?”徐老大夫坐在躺椅上,望着天窗洒落的缕缕天光,轻声问道。
姜虞想起卫指挥使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只能挑挑拣拣后再稍作修饰。
“卫大人说,若您当年未曾离宫,太医院院使的位子,早就是您的了。”
“还说,他与师兄是旧识。”
“又问起我,究竟是哪一点入了师父的眼。”
“最后还说,我离开敬安伯府后,反倒越发伶俐了。”
徐老大夫将信将疑:“他能这么和善?”
姜虞委婉答道:“大概……也许……能吧
第114章 你不能这般说姜虞
徐老大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长叹一声:“他怨我。”
姜虞停笔:“师父,人各有志。”
“对有些人来说,活着最重要。”
“可对另一些心怀大义的人而言,道义、风骨、气节,比生死更重。”
“真正该被愧疚牵绊、耿耿于怀、夜夜难安的,从来都不该是师父您。”
毕竟,徐老大夫从来没有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徐老大夫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仰头望着那一缕缕天光。
只是在他心底,那份坚守一生的天光,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
待姜虞将所有药方誊抄完,徐老大夫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苍老的面容上隐约凝着点点泪光。
姜虞将药方按顺序理好,用镇纸轻轻压妥,这才起身取来薄毯,蹑手蹑脚为徐老大夫盖上,而后转身往前堂药铺走去。
坐堂大夫正为病患诊病,姜长晟像只摇着尾巴的大狗,乖乖蹲在诊案旁。
他看着大夫挨个诊脉、问诊、断症,又瞅着案上龙飞凤舞的药方字迹,忍不住开口:“你这字怎么也缺胳膊少腿的?”
比姜虞写得还要潦草省事。
有些药材名,干脆只画一道线条便草草带过。
莫非擅医术的人,写字都是这般随性?
难道从前,是他和大哥误会姜虞了?
坐堂大夫瞥了姜长晟一眼,见他眼里满是求知的神色,便耐着性子解释道:“医馆的药工看得懂。”
“大夫,也看得明白。”
“你也瞧见了,每日问诊的病患络绎不绝,若每一张药方都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慢慢写,只怕街上都要被候诊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再者药石事关性命安危,往往看似病症相仿,内里病因却天差地别,用药更是截然相反。”
“若是不懂医理的百姓,见自身症状与旁人相似,便照着方子自行抓药乱吃,极易闹出人命,平白生出祸端。”
姜长晟恍然大悟:“我懂了!这正是世人常说的,不怕一窍不通,就怕一知半解、半瓶晃荡。”
坐堂大夫一时语塞,心想他可没这么说过。
不过转念一想,这姜虞的四哥,倒也纯良直白,挺有趣的。
“你看得这般认真,莫非也想学医?”
姜长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才不学呢!那些医书,比砌城墙的青砖还要厚,一本接一本没完没了。城墙还有砌完之日,医书却好似永远也读不尽,字句又拗口又晦涩,我可受不住。”
他顿了顿,又指着诊案上的药方:“再说,我也学不来这虫爬似的字迹。”
扪心自问,他自己的字虽说也难看,但怎么也比这药方上的要强上几分。
哪怕平日里总被大哥数落,说他的字跟狗爬一样。
坐堂大夫被他这番话一噎,心底恨不得抬脚把姜长晟撵得远远的。
他没好气地问道:“既然不想学医,看得这般仔细做什么?”
姜长晟一脸正经,理直气壮道:“悄悄记几味药材名目,偷听几句医理门道,再记下些行医的专有说辞。往后姜虞聊起医术时,我也能跟着搭上几句,显得我天生通透、无师自通。”
“到时候,她就该对我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坐堂大夫额角青筋隐隐直跳,心底暗自腹诽:还想让人五体投地?不把你好生数落一顿就算客气了。
可转头看向姜长晟时,却见他神色坦荡磊落,毫无半分阴晦恶意,眼中满是暗自盘算后的几分沾沾自喜。
“你离我远些,杵在这儿都扰我诊病了。”坐堂大夫伸手轻轻推了推姜长晟。
尤其姜长晟只露个脑袋顶,红发带随风轻轻晃悠。
排队候诊的病人远远望着,还以为他牵着一只系着红绸的大黑狗,陪着坐堂看诊呢。
姜虞赶在坐堂大夫真的动怒之前,快步走上前,颔首替姜长晟赔了个不是,随即拉着他出了医馆。
一见姜虞过来,姜长晟当即顾不得再暗自记药材,忙不迭地急声问道:“姜虞,徐老大夫可有解毒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