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抬起头,看着齐娘子的眼睛。
“在回答你之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已经想问很久了。”
齐娘子微微一怔,虽不解,却依旧点了点头:“但问无妨。”
姜虞开门见山:“齐娘子和萧魇有什么渊源?又或是,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齐娘子面色一变,团扇从指间滑落,掉在膝上。
“我与萧司督,本无半分过往渊源。”
“至于交易……的确是有的。只是此事不能多言,姜姑娘若是好奇,不妨日后亲自去问萧司督。”
说到此,齐娘子顿了顿,语气愈发忌惮:“我若擅自吐露半句,便是背弃信义,会招来杀身之祸。”
“还请姜姑娘多担待,莫要再追问了。”
姜虞没能问出确切答案,心底却已经隐约有了数。
齐娘子心心念念所求,是子嗣,是日后孩儿安稳顺遂的前程。
萧魇将齐娘子送来桃源村,让她出手调养。
子嗣,是萧魇给齐娘子的定心丸。
反过来,萧魇便可借着齐娘子这一步棋,暗中搅动肃宁侯府的内里纷争。
到最后风波落定,渔翁得利的,除了步步筹谋的萧魇,便是背靠萧魇的齐娘子。
“是我唐突冒昧了。”
“我并不担心他。”
“朝中官员若是构陷同僚、铲除异己,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抄家问斩,性命不保。可他仅仅受了五十廷杖,依旧是皇镜司司督,陛下的耳目喉舌,权势分毫未损。”
“既如此,那五十杖便不可能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谁又说得清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内情呢?”
“他从来不是我的靠山,是齐娘子你的。真要论担心,也该是你更担心才对。”
“至于你说他遭人算计……”
姜虞勾了勾唇角。
“他不是那么容易中算计的人,他不算计旁人就不错了。若他真那么容易被算计,齐娘子又怎么敢踏踏实实地听命于他呢?”
可不管怎样,那些性情刚正、直言不讳的官员,是实实在在受了刑遭了罪。
被贬离京,远赴贫瘠苦寒之地。
她宁可相信,此事另有隐情,萧魇所作所为,自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与筹谋。
倘若……
倘若萧魇当真只是冷厉狠辣、肆意残害忠良的奸佞之徒,那往后她再面对他,假意周旋、刻意逢迎之时,只怕会更违心。
萧魇啊萧魇……
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齐娘子被姜虞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挤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我……我以为……”
姜虞叹了口气:“罢了,坦白了,不装了,我担心他,非常担心。”
“担心那五十杖,他疼不疼。担心他犯下这等大错、落了口实,陛下会不会冷落疏远他。担心他往日树敌太多,那些人会不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更担心他一朝失利,虎落平阳被犬欺。”
姜虞心底暗自叫苦,无声哀嚎。
险些忘了,牵黄还在暗中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听着呢。
勾践都未必有她能
第120章 美玉无瑕,花自有香
齐娘子看傻了眼。
方才姜虞还分析的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又担心得不行了?
那个清醒理智的姜虞是假的吗?
这……这也太善变了,她都快跟不上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她算是见识过了。
“姜……姜姑娘……”齐娘子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姜虞的额头,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发烧。
姜虞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连忙讪讪一笑,化解这份尴尬:“齐娘子莫见怪,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该理智的时候理智,该感性的时候感性。萧魇的事,我想得明白是一回事,担心不担心,又是另一回事。”
“我先去看怜玉了。”
“多谢你把上京城的新消息告知于我。”
话音落下,她提起药箱,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留下齐娘子一人站在屋里,满脸茫然地开始怀疑人生。
姜虞,萧魇。
萧魇,姜虞。
复杂复杂,太复杂了。
齐娘子想了好一会儿,依旧琢磨不透这两人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索性不再为难自己,转而去想姜虞说的那些话。
让三爷戒酒静心,少近声色,平日里多用山药、莲子、芡实、枸杞、羊肉好好食补调养身子……
食补一事倒不算难,不过是多熬些滋补羹汤。
就算她不主动送去,府中那些争宠的妾室,也自会想方设法献殷勤讨好。
她只需在采买食材之时多上心,暗中备下这些温补之物就好。
真正难办的,是戒酒静心、少近声色。
齐娘子眯了眯眼睛,心思百转千回。
三爷实在不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圣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柳下惠,有什么坐怀不乱的定力,也架不住身边那一房房美妾、一个个通房丫鬟日日围着转。
若端出正妻的架子去训斥,治标不治本,还会落得善妒刻薄的名声,引得三爷对她更冷淡嫌恶。
那倒不如……
齐娘子心头渐渐浮起一个主意。
她这些年的苦头都吃过来了,让三爷受点罪、担惊受怕几个月,也不算过分。
那厢。
姜虞收敛起纷乱繁复的心绪,细细替怜玉诊脉,又仔细查看她身上的那些印记。
正当她低头斟酌更改方子之时,怜玉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地上。
“妾谢恩人的救命大恩。”
她自己是病人,最清楚这阵子身体上的变化。
一步步好转,病痛渐消。
她知道自己真的得救了,能活下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姜虞手差点儿写错笔下药名。
“怜玉,好好地行此大礼做什么,快快起身。”
怜玉摇了摇头:“恩人可知,我为何叫怜玉?”
姜虞脑子里立刻蹦出“怜香惜玉”四个字。
不等她开口,怜玉便继续道:“两下春心应自懂,怜香惜玉,颠鸾倒凤,人在锦胡同。”
“我的名字,便是这市井艳词、风月小调。”
“若只是怜香惜玉,还勉强算得上附庸风雅。可这一整句,跟风雅毫无关系,只有艳俗,只有风尘,只有放浪。”
姜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
怜玉却也像是不需要她说什么,干脆利落地磕了三个头,便像是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没有悲戚。
没有低落。
亦没有自怜。
姜虞把笔搁在一旁,思忖片刻,缓缓诵道:“积水寒收潦,深渊净见沙。冷光怜玉洁,清鉴绝毫差。”
“怜玉,亦可作这般解。”
“积水退尽,淤泥已收。”
“往后,便是明净如镜、不染尘邪。”
“从前名字由人所取,身不由己,已是过往。往后这二字的含义,该由你自己做主,由你自己活出来,赋予新的意义。”
怜玉缓缓眨了眨眼,低声喃喃地念着那句诗:“冷光怜玉洁,清鉴绝毫差。”
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心头,久久不散。
姜虞重新提笔,为怜玉修改了药方,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才起身推门离去。
是啊,谁说“怜玉”就只能怜香惜玉,只配风月红尘,不能是“冷光怜玉洁,清鉴绝毫差”呢。
美玉无瑕,花自有香。
不必旁人怜,无需他人惜,亦能铮铮立身。
……
姜虞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始兢兢业业地演戏,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唤道:“牵黄……牵黄……”
牵黄猛地从暗处蹿了出来,挠着头,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慨:“姜姑娘,你可真有学问啊。”
长得好看,医术又好,随口就能吟出诗文,家中兄长又有出息……
这简直是前途一片光明坦荡,注定花团锦簇。
他家司督大人,当真配得上姜姑娘吗?
牵黄控制不住地开始杞人忧天了。
姜虞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就知道牵黄肯定在附近。
这不,还没怎么试探,他自己就不打自招了。
“牵黄,那两句诗不是我作的,我不擅长诗词歌赋,就是无意间看到便记下了。”
姜虞先随口解释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怜玉和齐娘子毕竟是女子,你就算是暗中照看,也该懂得避嫌,离得稍远一些。”
“你连我随口念的诗都听得清清楚楚,该不会是趴在屋顶或窗根吧?”
“若是如此,实在不便,让她们怎么自在。”
牵黄连忙连连摆手,一脸委屈地辩解:“姜姑娘可冤枉我了!我哪敢趴在屋顶或是守在窗边,这点分寸规矩我还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