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偌大的后宫,除了先帝驾崩前赐进太子府的寥寥几个旧人被册为妃嫔后,再无新宠。
那样完美无瑕的人,如今怎么就成了想一出是一出的疯妇呢?
景衡帝心底漫起几分怅然。
或许从她为保全少帝,不得已委身于他的那一刻起,昔日的人便早已不复从前。
便如一尊玉像,历经烟火熏染、世事磋磨,几经磕碰折损,就再也寻不回最初的模样了。
“佛门清净地,岂容她肆意妄为。”
“即刻传信过去,裕宁太后既是前去清修祈福,便不必再享锦衣玉食。日常用度只求温饱无虞,不饥不寒便足矣,方能显出虔心向佛之意。”
想来这十年来,他是太过纵容她了。
从未受过磋磨,便让她尝尝清苦滋味,日子熬得久了,性子自然便能安分温顺。
殿外,监刑太监把景衡帝的话原原本本说给萧魇听。
萧魇再次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恩典,陛下隆恩浩荡。”
这句谢恩的话,萧魇忍着疼,将声音扬得极高,顺着风飘进了华宜殿内。
景衡帝听得满心熨帖,眉宇舒展,随口叹道:“终究还是萧魇最合朕心意,最是省心。”
“来人,开朕的私库,挑些上好的伤药送去萧府。”
余光瞥过悬挂在一旁的诛佞剑,暗暗盘算……
等这阵风头过了,便寻个机会赐一柄给萧魇。
即便是再忠心耿耿之人,亦需不断恩赏笼络,方能使对方一直死心塌地,尽心效命。
萧魇被搀扶着送出了宫门。
指挥使牵着马车等在前头,待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向前。
萧魇沉冷的声音幽幽从车厢里传了出来:“按计划行事。”
“把查到的那些脏事烂事,不动声色地传进御史台言官和兵部的耳朵里。”
就像景衡帝说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要禁军或是京畿卫里的位子,自然得有人先给他腾出来。
景衡帝这会儿想不起他,没关系。等言官们把火拱起来,等兵部那头乱了阵脚,景衡帝被闹腾的焦头烂额时,自然会想起他,非用他不可。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没有机会,便创造机会。
“另外……”
萧魇低头扫了一眼身上湿透的血衣,鼻间全是血腥味,轻描淡写道,“今儿行刑的时候,有几位大人笑得挺欢,本司督看了不舒服。”
“他们怕是日子过得太富贵安逸了。”
“传令下去,接下来一个月,皇镜司每天派人去敲他们家的门。”
指挥使颔首应下,又低声禀报:“大人,那一批遭贬外放的史官,三日后便要启程离京。”
萧魇:“你替我前去相送。”
“待到入夜,在他们必经之路拦下,备上薄酒一杯,权当饯行即可。”
都是些有才干的硬骨头,兴许将来真有再度回京的机会。
不管怎样,活下来了。
活着,才有其他的可能。
指挥使试探着开口:“大人,不告诉他们,是您从中周旋才保住了他们一命吗?”
萧魇不假思索:“还不是时候。”
“再说了,他们只是耿直,又不是蠢笨,迟早会悟明白其中原委的。”
“暗中随行、沿途保护他们的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指挥使道:“都安排好了,沿途驿站也打好招呼了。”
萧魇“嗯”了一声,似是又想起什么,继续道:“那群史官里,有个姓明的,脾胃极差,往日在京中悉心调养,尚且时常上吐下泻,如今山高水远,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水土不服,怕是身子根本撑不住。”
“你安排随行人手时,再多派一名皇镜司的大夫一路随行照拂。”
“对了,还有那个少白头的史官。”
“他家中只剩一个年迈的祖母,派人去探清楚,他是打算带着老人家一同赴任,还是留在京城老宅安居。”
指挥使应下后,萧魇便不再言语,只一门心思咬牙忍着疼。
早知如此,就该让温峥也挨上五十杖。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五十杖,可比温峥那三十杖值当多了。
五十杖,换回了好几个史官的命,也给那些偏远之地的百姓添了一线生机。
一个有魄力、守本心、知底线的父母官,对百姓来说,是一件大幸事。
同样,这五十杖也换来了景衡帝更大的信任。
萧魇心想,他若是去做生意,只怕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富甲一方。
那时候,姜虞照样还能抱他大腿。
养伤!养伤!养伤!
倒也不必养全好……
他命硬,只要能自如动弹了,就离京去一趟桃源村,去戳破姜虞那一句句小谎
第119章 勾践都未必有她能忍
桃源村,夜色沉沉。
姜虞刚为齐娘子施完针灸、敷好药膏。
齐娘子面上浮着淡淡的红晕,鼻尖沁出一层薄汗,气色肉眼可见地康健起来。
“齐娘子,至多再有半月,你的身子便能调理的差不多。”
姜虞一边低头收拾药箱,一边轻声叮嘱。
“到时候带着我备好的药方回京,日夜煎服便可,不必久留桃源村。”
“我知晓你一心盼着子嗣,只是凡事求稳,最好休养半年之后,再慢慢受孕。”
“还有一桩……”
“最好也能让温三爷暂且戒酒静心,少近声色。平日里多用山药、莲子、芡实、枸杞、羊肉食补调养。如此,你往后怀胎,在孕期也能少受许多苦楚,孩子也能更聪慧健康。”
“胎儿留不住,你冲任不固、肾气亏虚固然是根源,但温三爷也不算全无责任。”
齐娘子轻摇团扇的动作微微一顿,面露诧异:“此事,还与他有关?”
姜虞颔首:“医书之中有载,子嗣孕育本就是阴阳相济。腹中孩儿,一半依仗女子胞宫气血,一半凭男子肾精元气。”
“若是男子精气亏虚、元气耗损过重,即便女子顺利怀胎,也极易胎气不稳,动辄胎动滑胎。”
“就算百般小心卧床安胎,勉强诞下孩儿,也容易先天不足。”
齐娘子微微蹙眉,怅然开口:“我先前寻过不少大夫,却从来没人同我说过这些道理。”
姜虞将药箱归置整齐,在齐娘子身侧坐下。
“世人向来偏颇,总觉得传宗接代、绵延子嗣,从头到尾都是女子的本分。便是不少行医之人,也免不了这般老旧成见。”
“你几番怀胎,几番落空,旁人更会自然而然地认定温三爷身子康健,过错全在你一人身上。”
“说你福薄、说你体弱、说你不争气、说你子女缘浅。”
“齐娘子,你求子不易,我看在眼里。”
“这段日子,不管是针灸,还是喝那些又腥又臭的药,你眉头都没皱过一下,一门心思只想把身子调理好,生一个康健的孩子。”
“我盼你得偿所愿,更盼你稳稳当当、妥妥帖帖地得偿所愿。”
齐娘子的眼皮颤了颤,眼珠有些不自然地转了几下,像是在强忍着翻涌上来的泪意。
她的麻木,她的暮气沉沉,不全是因为夫君偏宠妾室。
更因为她一次次有孕,一次次忍受孕吐的煎熬,一次次感受孩子在腹中轻轻地踢动。
可每一次都留不住。
要么化成一盆血水,要么变成一块小小的肉团。
从最初身怀身孕时满心欢喜,慢慢变成日日忐忑、夜夜惶恐。
她想,这样反反复复折磨下去,就算人不死,早晚也要被逼得癫狂。
姜虞瞥见齐娘子眼底的泪光,轻轻抿了抿唇,宽慰着:“夜深了,早些安歇吧。日子只会慢慢往好里走,往后定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难捱。”
“我还要去瞧瞧怜玉,她那药浴的方子也得换换了。”
齐娘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等等,我有个消息想告诉你。”
姜虞疑惑地看过去。
齐娘子起身,从一旁案桌的木匣里抽出一封信:“这是我昨日才收到的,京城来的,你看看吧。”
姜虞一头雾水地接过信,打开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萧魇行事狠戾,为排除异己,对朝中一众正直贤臣严刑逼供,甚至还上奏请旨,意欲抄家灭族。
满朝文武愤懑,景衡帝迫于百官声势,下令三司复审,最终查实,确是萧魇刻意构陷、屈打成招。
龙颜震怒,萧魇被罚五十廷杖。
看到信中说萧魇被打得皮开肉绽、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忘威胁恐吓群臣……姜虞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该担心萧魇,还是该气该笑了。
姜虞看信的时候,齐娘子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你不担心他?”姜虞神色如常地把信递还回去时,齐娘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亦或者,你就不怀疑这事是他中了算计、落了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