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靥_糯团子【完结】(12)

  金鸣寺人头攒动,过往香客络绎不绝。

  难得出门,白芍有意想让沈荔散散心:“我听闻金鸣寺后山有一株二度梅,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姑娘可要去瞧瞧?”

  既为二度梅,自是冬末春初开两度。

  沈荔不忍心拂白芍的好意,颔首:“也好。”

  三人行至后山,果真在山寺后找到那株二度梅。

  赏玩片刻,又转到正殿诵经祈福。

  待要下山,已是掌灯时分。

  山上风雪交加,簌簌雪珠子砸落在地。

  风声凛冽,在山中呜咽掠过。

  青禾被风吹迷了眼,她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刚刚不还好好的?姑娘你先往里躲躲,我让人抬轿子过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雪越下越大,下山的路被倒下的枯树拦断,不止沈荔走不了,寺中的香客都被困住。

  众人吵吵嚷嚷,挤在廊下你一言我一语。

  金鸣寺的上客室仅有两间,往日供香客歇脚,这会子腾出来供香客避寒。

  巴掌大的地方,此时挨挨挤挤坐满了人。

  越到后半夜,天越来越冷。

  身侧的白芍和青禾倚着柱子昏昏欲睡。

  冷风自窗外呼啸而过,年久失修的木门在风中摇摇晃晃,沈荔抱紧双膝,愁容满面。

  寺中吃食有限,最多只能撑两日。

  外面风雪渐大,若是明日还下不了山……

  沈荔抿紧双唇,心思沉重。

  她悄悄在心中向菩萨祈愿,希望风停雪息,希望一切平安,希望……

  不知为何,沈荔倏地想起了陆时玖。

  她忽然好想好想见到陆时玖。

  风从窗口灌入,沈荔轻手轻脚起身,提着裙角绕过地上乌泱泱的香客。

  双手攥紧木门的一侧,沈荔有心掩上木门,无奈槅扇木门笨拙沉重,她咬紧牙关,拼劲全力往里拉。

  好不容易合上,又有狂风席卷而来,沈荔连着半扇门被甩了出去。

  脚下趔趄两步,惊呼声还未出口,沈荔忽然跌入了一人的怀抱。

  山夜茫茫,陆时玖风尘仆仆,眼角肩上落满雪珠子。

  就连眼睫也落下些许白色。

  沈荔如在梦中,她愣愣抬手揉眼睛:“我是在做梦吗?”

  陆时玖垂首,手背贴上沈荔的脸。

  他嗓音染着笑意。

  “……还觉得是梦吗?”

  作者有话说:

  *参考《山居杂忆》

  第9章

  ——菩萨显灵了。

  鬼使神差,沈荔脑中闪过一个荒谬好笑的念头。

  风雪飘摇,乌沉夜色笼罩着山林。

  陆时玖长身玉立,颀长身影挡住了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雪。

  笑声连带着胸腔都在鼓动。

  贴着沈荔耳边的手背冰冷,带着雪夜独有的寒意。

  沈荔后知后觉陆时玖是冒着风雪赶来。

  “你怎么来的,不是说下山的路被倒树拦断了吗,你怎么还能过来?”

  沈荔环住陆时玖双臂,一点点往下探寻。

  “你没受伤罢?”

  沈荔焦急万分,嗓音透着浓浓的不安慌乱。

  抓着陆时玖的手指隐隐发抖。

  陆时玖按住沈荔手腕,黑眸沉沉:“我没事。”

  余音落下,住持提着素纱灯笼顺着乌木长廊步履匆匆而来,双手合十,叠声告罪。

  陆时玖对住持的歉意充耳不闻:“房间安排妥当了?”

  住持点头,满脸堆笑,亲自在前头引路。

  嘘寒问暖,同之前的高高在上、趾高气扬迥然不同。

  临时腾出的禅房铺着暖绒褥子,红木底座上供着一盏镂空金银双耳香炉。

  炕前设有一方八角鎏金熏笼,暖香袅袅。

  住持毕恭毕敬立在丹墀上,身后的僧人提着十锦攒盒,一碗梅粥,一碟素蒸鸭,还有一盘枸杞芽煎。

  待人走远,沈荔的视线还没收回。

  陆时玖抬眸:“看什么?”

  沈荔颇觉好笑又无奈。

  先前被困山寺,他们寻住持讨要烛火都困难。

  沈荔捧着脸,同陆时玖告状。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气人,连一点炭火也不给。”

  香客三番两次上门求助,换来的只有住持的避而不见。

  上客寺的门窗破败不堪,呼啸冷风直直灌入,沈荔冻得瑟瑟发抖,连嘴唇都开始发紫。

  偏偏先前上山时忘了带手炉,她硬生生抗了大半夜。

  好在陆时玖的及时到来打断了沈荔的恶梦。

  沈荔义愤填膺,喋喋不休。

  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她唇角勾起一点讽刺:“僧人还说住持闭关清修,不见外人。若我们冒然闯入,只会坏了住持的修行。”

  沈荔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摆明就是在糊弄我们,若真是闭关清修,怎的你一来,他就能见外人了?”

  一张脸猝不及防停在了沈荔面前,离她仅仅只有咫尺之距。

  未出口的抱怨哽在喉咙,沈荔身影僵硬,手脚无处安放。

  她怔怔注视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万千言语涌上心口,最后只剩下“陆时玖”三字。

  熟悉的气息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时玖眉眼掠过几分揶揄:“……这么生气?”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那双深邃眼眸泛着浅浅笑意。

  沈荔一时失语,怔忪坐在原地,含糊不清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嗯。”

  目光无处落脚,沈荔转而望向地上的珐琅戳灯。

  须臾又觉得自己缺了礼数,讪讪收回视线。

  惴惴不安迎上陆时玖双眼,沈荔心口急促乱动,眼睫颤了又颤。

  声音轻如蚊音。

  “他对你那样殷勤,对我们却敷衍至极,不是说出家人……”

  陆时玖指骨半曲,在沈荔头上敲了一敲。

  笑着坐回自己的软垫。

  陆时玖坦然:“因为我姓陆。”

  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是户部尚书的嫡女。

  陆时玖本人又是南梁最年轻的状元郎,简在帝心。

  朝中文武百官无不想要巴结交好,金鸣寺的住持也不例外。

  陆时玖早对旁人的阿谀奉承习以为常。

  “下回若有这种事,直接报上陆家便可,不必同他多费口舌。”

  沈荔小声嘟囔:“我又不是陆家人。”

  陆时玖笑望过来。

  沈荔噤声,垂眸盯着案上的梅粥。

  陆时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记响,云淡风轻丢下一句:”……不是吗?”

  绯色如彤云飘上沈荔双颊,沈荔瞪圆眼睛,不可置信。

  一碟素蒸鸭推到她跟前,陆时玖唇角噙笑:“快吃罢。”

  心不在焉,沈荔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频频朝陆时玖偷看。

  待奴仆撤下菜后,天色将近四更天。

  窗外狂风大作,嘶吼的北风在山中盘旋。

  沈荔咀嚼着“陆家人”三字,心中百转千回。

  她算是……陆时玖的家人吗?

  窃喜爬上沈荔心口,她抿唇,唯恐雀跃从唇齿间溢出。

  父母离世后,沈荔一度以为自己失去了最后的家人,她没想到陆时玖竟会真的拿她当作家人看待。

  原来,她在这世上……并非孑然一身。

  原来,她身陷囹圄时,也会有人愿意冒着风雪连夜进山。

  眼角酸胀,沈荔辗转反侧,迟迟不得入睡。

  良久,窗下传来白芍极轻极轻的一声:“公子。”

  沈荔心口漏了半拍,悄悄竖耳细听窗外的动静。

  陆时玖和白芍的声音裹挟着呼呼的风声,听得不甚真切。

  少顷,有人推门进屋。

  烛光照出陆时玖长如松柏的身影,脚步声渐近。

  陆时玖立在沈荔榻前,视线久久落在沈荔脸上。

  久到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陆时玖终于起身离开。

  槅扇木门“嘎吱”一声掩上。

  昏暗烛光中,沈荔睁开双眼,一双杏眼空明澄澈,半点困意也没有。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禅房没有铜镜,沈荔就寝前早卸下妆容,若早知陆时玖会过来,她定不会素面相迎。

  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竟值当陆时玖盯这般久。

  总不会是有什么脏东西罢?

  沈荔胡思乱想,双手在脸上搓了又搓。

  “家人”两字在心头浮现时,沈荔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偷乐。

  这场雪一直到天明也不曾停下。

  四周阴沉沉的,一点亮光也不见。

  白芍端来寺里的栗子粥,服侍沈荔用膳。

  沈荔抬眼张望,寻人:“……公子呢?”

  白芍欲言又止:“公子他……”

  青禾嘴快,抢在白芍前面道:“昨儿夜里公子冒雪进山,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这会正在隔壁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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